徐阶此刻心里早已把周延骂了千万遍。今日被周延这么一闹，他差点被拖下水，吓出一身冷汗。在万寿宫里更是上演了一日三晕。
到了这时候，徐阶哪里还敢继续撩拨嘉靖？只巴不得立刻息事宁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徐阶连忙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已仔细看过那些奏疏。南直隶的官员们多半是不了解朝廷的全盘安排，再加上地方上小吏传达不清，这才生出误会。改棉为桑是陛下亲自定的国策，是为了开源富民，臣等坚决拥护。”
“至于那些联名上奏的，其中有不明就里者跟风，亦难免有宵小之辈借机生事。臣以为，应当以训诫为主，申明朝廷意旨即可。具体的推行细则，南京户部的贾应春、赵贞吉他们正在拟定，必会兼顾地方实情，断不至损及百姓根本。”
徐阶偷瞄了一眼嘉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这些奏疏言辞是有些偏激，但念在他们也是出于对地方的担心，能否暂且留中不发？以此显示陛下的宽仁，也容臣等日后慢慢疏导，免得激起变故。”
嘉靖听完，目光缓缓扫过严嵩、躬身等待的徐阶，还有面如死灰的周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徐阶这个留中不发，是含有两层意思：
其一就是和老严家按照此前谈拢的条件，那此事暂时搁置，到此为止。
当然，还有另一层意思：如果南直隶的官员不满意，那么之前那些弹劾的分量显然还不够，接下来会不会闹出更疯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因为涉及到严邵庆，老爷子还是要避嫌，也不好过多发表意见。
严世蕃、严邵庆父子俩也想不明白，徐阶为什么只求南直隶免税三年。不过从表面上看，这确实是让利给百姓，也有助于推广改棉为桑，老严家自然不会站出来拆台。
有意思。
这几个人之间的那点心思，嘉靖虽能猜到一些，但也不是全部。
但嘉靖对这种事，虽不鼓励，却也不完全反对。
朝廷讲究的就是个平衡。下面的人有矛盾，互相牵制，皇权才能坐得稳。
嘉靖更清楚朝堂斗争的规律，他自己就是此间高手。
朝廷里很多事，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压下去的。尤其是牵扯到地方利益、派系之争的风波，硬压只会让矛盾埋得更深，将来爆发起来更厉害。
眼前这场风波，几方势力暗中较劲，再加上周延这根臭言棍胡乱搅局。要想真正平息，光靠他发话是不够的，必须先让下面的人自己先打起来。
等不想斗了、斗够了、斗怕了才行。
怎么让他们暂时不想斗？那就是今天，让他们在这儿，当着他的面，把该吵的、该演的、该亮的底牌，都折腾一遍。
现在看来，大家也折腾够了，也怕了，是时候收手了。
至于周延已经废了。眼下时机刚好。
嘉靖便顺水推舟：
“嗯。徐阁老所言，是老成持重之见。那些奏疏，就依你说的，留中不发吧。”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
殿内众人，除了瘫软在地的周延，齐声应和。
周延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
他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从嘉靖说出到此为止四个字起，他今日拼上一切的死谏，他赌上的政治生涯，终究没能扳倒老严家。
周延即将成为一个注定被迅速遗忘的棋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官帽或许还能坚挺一段时日，但经过今日，周延在嘉靖心里、在这朝堂之上，已经成了一个不识大体、胡搅蛮缠的麻烦。他的政治生命，其实已经到头了。
就在嘉靖准备挥手让众人退下时。
严嵩开口了。
“启禀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到老爷子身上。
严嵩在严邵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重新站直。
嘉靖目光微凝：“严阁老还有何事？”
“陛下，今年冬天这场大雪，京畿一带受灾不轻。顺天府下的大兴、宛平等县，冻死的百姓、塌毁的房屋已有数百之数，炭价米价飞涨，民心不安。这是天灾，也是对我朝廷应对能力的一场考验。”
“严邵庆在户部浙江清吏司任职，眼下年关账目已经理清，司里事务稍闲。他曾对老臣说，看到灾情奏报心中很是不安。
愿意主动请缨，代表户部，亲自去受灾各县，督导赈济，发放钱粮衣物，核查真实灾情，好安定民心。”
严邵庆适时出列，跪在老爷子身旁：
“臣确有此请。浙江清吏司的主事王国光、宋仪望等人，都是干练的人才，也可以分包几个县，带着粮款，实地办事。”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是严邵庆忠君体国的表现。
可在徐阶、周延等人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对劲。以严嵩当朝首辅的身份，这样的小事有必要在大殿上提，还需要嘉靖点头吗？
嘉靖沉吟片刻，点点头：“严邵庆有这个心，是好的。年轻人下去历练历练，亲眼看看民间实情，不是坏事。准了。具体怎么分包，户部和顺天府协调好就行。”
“臣，谢陛下恩典。”严邵庆叩首。
然而，严嵩的话还没说完。
“陛下圣明。邵庆这次下去，除了放粮赈灾，老臣还叮嘱他，要仔细看看地方官是如何应对灾情的。朝廷的恩惠，能不能真落到百姓手里？
是否有小吏趁机克扣？是否有官员玩忽职守、不管百姓死活？雪灾如镜，最能照出地方吏治是清是浊。”
说到这里，老爷子话锋一转：
“但是，严邵庆这一趟，能查的也就是几个县。能纠的，也只是眼前的事。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州县上千，官吏数万。若处处皆需中枢特派专员督查，那朝廷就得疲于奔命，法度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老臣近日翻检旧例，忽感心惊。我朝祖制，京察六年一举，乃肃清吏治、砥砺百官之重典。然上一次京察，已是嘉靖二十四年之事，距今已整整一纪有余了。”
一纪为十二年，天干地支相配。每十二年地支循环一次，故称十二年为一纪。
徐阶猛地抬头，看向严嵩的背影，袖子里的手指悄悄握紧。
周绵软的身子也不易察觉地一僵。
京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