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大明考核京官最严厉、也最让人害怕的制度。
每到巳、亥之年就由吏部会同都察院,对在京四品以下官员进行大规模考察。用四格:才、守、政、年来评定等级。
用八法: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来决定去留。
出色的升官,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罢免、降职、勒令退休。
这是悬在所有中低层京官头顶的一把刀,也是中央整顿朝纲、清除异己最名正言顺的利器。
自从嘉靖二十四年那次京察之后,整整十二年,两个考期都错过了。
现在,严嵩就在此时、此地,重新把它提了出来。
“老臣深知,京察事关重大,牵连很广,陛下仁厚,恐怕伤了臣子们的心。可是吏治是国家的根本,纪律是朝廷的命脉。眼下这场雪灾,能看出地方上的疲沓之弊。
近日朝堂的风波,也显出言官的浮躁之气。如果再不加以整顿,严格考核,只怕因循苟且久了,各种弊病都会冒出来。”
“老臣斗胆建议,应当重启京察制度。眼下正是年关,各部对账汇总的时候,也是厘清职责、评定优劣的时候。可以命令吏部、都察院立即开始筹备。
按照旧例,在来年开春,也就是嘉靖三十七年正月到三月之间,对在京四品以下官员,举行六年一次的京察大计。”
图穷匕见!
这才是严嵩今天真正要打出的王炸。
而如今管着吏部的尚书吴鹏,是铁杆的严党!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刚才在御前彻底丢了脸面,威信扫地,还怎么在京察中和吏部抗衡?哪怕周延未失圣心,在京察中也只能占辅导地位,主导的永远是吏部。
否则,吏部尚书也不会被称为天官,也无从执掌这百官陟黜铨选的生杀大权。
一旦京察启动,主导权就在吏部,在严党手里。
到时候,哪些人该留,哪些人该调走,哪些人该滚出京城,甚至滚出官场,还不是严家说了算?
那些今天跳得最欢的科道言官,那些在弹劾奏疏上联名、给严家找麻烦的南直隶官员,肯定第一个遭殃!
很好,你们不是喜欢弹劾吗?不是喜欢抱团吗?
好,那就用太祖皇帝定下的、最光明正大的制度,来跟你们好好算算账。看看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称职的,有多少是不称职的,还有多少人,根本就是又贪又狠的!
吕芳垂着眼,心里暗叹:姜还是老的辣。严阁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犁庭扫穴。
借着赈灾的由头,把火引到吏治上,再顺势抛出京察这把悬了十二年的利剑。名正言顺,占尽大义,谁也没法在明面上反对。
徐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严家会反击,算到可能会在具体政务上做文章,甚至算到了严世蕃会撒泼,却唯独没算到已经快八十岁,看似精力不济的严嵩。会在这个时候,用如此冠冕堂皇、无可挑剔的理由,抛出京察这个终极杀招!
十二年没启动了,时间久的朝廷里大家似乎都要忘了。
周延更是面如死灰。
他今天赌上一切弹劾严党,结果不仅没伤到严家分毫,京察一旦启动,他这个刚刚失宠的左都御史,恐怕连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庇护手底下那帮言官?
嘉靖坐在帷幔后,久久没有说话。
此刻,连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这位大明首辅的压力,心中不由生出三分忌惮!
他能拒绝吗?
很难。
严嵩的提议,句句在理。
雪灾暴露吏治有失,需要整顿。京察祖制闲置太久,理应重启,考核注重实绩,更是正理。作为皇帝,他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他甚至都能预测到,接下来严嵩或者说严党会怎么操作。
吴鹏领头的吏部,一定会拿出一份看似公正严明的考绩方案,然后把那些频频和严家作对、在改桑等事上使绊子的官员,尤其是科道言官,一个个扣上浮躁、不谨、无为的帽子,远远的踢出京城。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占据法理制高点的阳谋。
嘉靖心里其实也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烦透了言官们整天吵闹,借着清议的名义搞党争。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一旦让严党借着京察彻底掌控言路,朝堂的平衡就会更加倾斜。
不过,好在严嵩他老了。
严家这艘船,少了这位首辅掌舵,还能撑多久?
用一次京察,换老首辅安心,换朝局暂时安稳,换南直隶改桑顺利推行,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天子要的是朝廷能运转,国库能充实,边疆能安稳。至于底下的官员谁上谁下,不过是棋子罢了。
旧的去了,自然有新的补上来。
“严阁老所奏,是老成谋国之言。吏治不清,确实是当前的弊病。京察祖制,闲置太久了,也该重新拾起来了。”
“命令吏部、都察院,立即开始筹备嘉靖三十七年的京察事宜。具体章程,由吏部尚书吴鹏主拟,内阁审议之后,报朕裁定。”
“严邵庆。”
“臣在。”
“你既然愿意去地方赈灾查弊,朕准了。就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带着浙江清吏司的属下,分包顺天府各县。
这一去,一是赈济,二是察访,所见地方官吏是勤是惰、是得是失,都要详细记录,汇总交给吏部,作为来年春天京察的参考。”
“臣,领旨谢恩!”严邵庆深深叩首。
“都退下吧。”嘉靖挥了挥手,倦意似乎更浓了。
“朕乏了。”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依次退出万寿宫。
徐阶脚步有些匆忙,脸色紧绷。
他必须立刻回去,重新估量局势,约束门生故吏,想想在即将到来的京察风暴里,怎么才能尽可能地保住实力。
严世蕃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畅快又狠厉的笑。他瞥了一眼远处那些还没散去、却已气势全无的言官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虎不发威,真当是病猫了?这些年是个阿猫阿狗都敢过来摸一下老虎屁股。
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首辅的威严。
严嵩在严邵庆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万寿宫。
老爷子什么都没再说。
但所有人此刻都意识到:
严嵩是老了。
但只要他还坐在这首辅的位子上一天。
这大明的官场该怎么变,就还是老严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