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逸之死一桩,到底是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再无人敢提,连周家遗孀纵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撤了诉状。徐阶的算计暂且收了手,清流攻势亦偃旗息鼓。
可谁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雨将至前片刻的宁静。嘉靖三十六年腊月的朝堂,犹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弦已绷到极致。
京察,沉寂十二载后一夜之间成了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
消息传开,自京师至各省,不知多少官员夜不能寐,四下打点、暗中串联。
更多人则缩起脖颈,只求莫在这轮风暴里,第一个被卷进去。
京城的雪,渐次消融。天冷得刺骨,寒气砭肌,直往骨头缝里钻。
顺天府报上来的数目愈发的骇人:冻毙者已逾三百,塌屋近千。自然,这不过是各县应付差事、勉强呈报的数字。真正的惨状,皆被厚雪掩埋,捂在官样文章之中。
腊月十五,户部批文总算下来了。
太仓库拨银五万两、粮米两万石,用以赈济顺天府灾民。数目不算小,可摊到受灾数县,再分至成千上万灾民头上,不过杯水车薪。
公文走得慢,人命却等不得。
严邵庆等不及,径直从虞衡司账上挪出三万两现银。这是他眼下最快能调动的款项。
立即命唐顺之带人,往京城几家大粮行现采五千石米、两千担炭,又令军器局下设裁缝作坊连夜赶制三千件厚棉袄。
“账先记着,事后从户部赈银中扣除。眼下救命要紧。”
“是,大人!”
此时,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王国光递上拟妥的分派名册:
“严郎中,按您吩咐,司内六位主事、员外郎皆已分派妥当。宋仪望去大兴,王璘往通州,陈绍赴房山……每人携书吏二名、京营兵丁一队护送银粮,三日之内必抵县衙,监放赈济。”
“兵部那已打过招呼,京营拨出六个总旗,每队五十人,归各位调遣。一为护卫钱粮,二为以防万一,镇得住地方宵小、压得下胥吏作乱。”
严邵庆扫过名册,提笔,在宛平之后,添上了自己姓名。
“郎中,您亲赴宛平?”
王国光略感意外,未料上官竟亦要下县。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若连此处皆有官吏敢漠视人命、敷衍塞责,那远方州县,更不知是何样子了。”
“传话各位同僚:此番下去,一为赈灾。施粥按制,每日卯、酉两顿,每人一勺,粥须稠至立箸不倒。棉衣、柴炭,照册发放,老弱妇孺优先。二为察访,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皆须笔录在案。”
“粥厂设于何处,官吏是否亲临,米中有无掺沙,柴炭够否数目,灾民安置何方,死者埋于哪处……诸般种种,俱要记清。”
“若遇地方官推诿、克扣、虚报,乃至驱赶灾民、任其冻毙……不必当场冲突,记下姓名、事由、实证,回衙报我。这些账,一笔一划,迟早要算。”
王国光神色一凛,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
腊月十六,严邵庆车马抵近宛平县城。
距城门尚有半里,一股难以名状之气便混着寒风扑面而来。是柴灰、污水、草药,兼隐隐约约、属乎死亡的腐浊气息。
官道两旁积雪被踩得污乱狼藉,一片泥泞中,赫然横着数十具以草席、破布草草遮盖的尸身。
有的露出一双冻得青紫僵直的脚,有的草席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孩童冻至变形的小脸。
尚存一口气的,数百人如弃货般挤在城墙根下、门洞内外。他们以树枝、破布、茅草搭起勉强挡风的窝棚,更多人直接蜷在雪地,身下垫着枯草。
人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在呼啸北风中瑟瑟发抖,犹如一群等候末刻的牲口。
城门处潦草搭着一座粥棚,几口大铁锅架在石上,底下柴火有气无力地烧着。锅中粥水,清得可照人影,米粒稀稀拉拉,几可数清。
几个衙役抄手跺脚,在一旁取暖,朝着拥挤人堆不耐呵斥:
“挤什么挤,排队!再挤今天谁都别吃了!”
严邵庆马车在不远处停驻下车,厚重官靴踩进污浊雪泥,发出咯吱闷响。青色官袍外罩玄色绒里斗篷,在一片灰败混乱间,格外扎眼。
灾民麻木转动眼珠,望向这突兀现身的年轻官员。
目中并无期盼,唯有更深畏缩与茫然。城楼上那位县太爷,连城门都不允他们进。这位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名领头衙役瞅见严邵庆这一行人,怔了怔。小跑迎上,脸上挤出谄笑:“这位大人是……?”
严邵庆未睬他,径直走向最近一口粥锅。取过挂在锅边木勺,探入锅中舀起一勺,举至眼前。
勺中物几近透明,底下沉着寥寥十数粒米。
严邵庆凝视那勺连粥都算不上的清水,足有三息。继而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将满勺东西泼回锅中。
滚烫汤水溅了衙役一身。
“这粥,是按何章程熬的?”
衙役被烫得一哆嗦,却不敢发作支吾道:“回、回大人,是按县尊吩咐……每日两顿,每锅下米五斤。”
“五斤米,兑多少水?”
“差、差不多两担水。”
“两担水,五斤米,便熬出这般一锅清水?”
“你们自己喝吗?”
衙役脸涨通红犹自嘴硬:“大人,粮、粮食不够啊!县尊也是没法子……”
“粮食不够?”
严邵庆侧身,抬手指向身后刚刚停稳、满载粮袋的马车。
“户部所拨赈灾粮,已至。从此刻起,每锅加米十斤,即刻加。粥必须稠至插筷不倒。再见一粒米清汤,我拿你是问。”
衙役瞪大眼:“十斤?大人,这不合规……”
规字未出,严邵庆身后一名按刀而立的京营小旗蓦然上前半步,手已压上刀柄,目光森然。
“加米……”
衙役喉间话语生生咽回,面如白纸,连声道:
“是、是!小人这便加,这便加!”连滚爬去解粮袋。
恰在此时,城墙根下一处窝棚里,踉跄冲出一人,扑倒在严邵庆马前不远雪泥中。
正是小李庄的王寡妇。
她较前些日子更显枯瘦,颧骨高凸眼窝深陷,怀中紧搂裹在破布里的栓子。
孩子小脸青紫,双目紧闭。
“青天大老爷救救孩子,救救孩子罢……”
王寡妇搂紧孩子,额头抵进冰冷泥雪。
“栓子烧了两日了,进不了城,讨不到药……求大老爷您给条活路,给碗厚粥罢……”
严邵庆蹲身,伸手探向栓子额间,触手滚烫。
“来人。”
“城内最近医馆是哪家?”
“回大人,南街保和堂……”
“命你的人,即刻抬此子往保和堂。诊费药资,记在县衙账上。孩子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衙役冷汗涔涔:“是、是!小人立刻去办!”
严邵庆走向城门的道路上,望着躺在雪地里的灾民哽咽道:
“朝廷赈灾粮米已到。乡亲们,粥很快就要熬好,能站的站起来,千万别在躺着了,再这么躺下去,就真的起不来了……”
灾民冻饿已至麻木,仍无人应声……
严邵庆转回那衙役,语气骤冷:
“尔等吴知县,此刻何在?”
“县尊、县尊正在城内临时安置点巡视灾情……小、小人这便引大人前往……”
“巡视?”
严邵庆脸上带着愤怒,狠狠的说道:“带路。”
衙役不敢再拦,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引严邵庆一行,拐向城墙内侧一处僻静小院。此处原为守城兵丁哨所,如今门窗紧闭,厚棉帘垂得严实。
院门口,两个倚墙打盹的衙役被脚步声惊醒,瞥见领头同僚及其身后那众气势沉凝之人,慌忙站直。
领头衙役急使眼色,其中机灵一个,转身便往院内跑,显是欲往报信。
严邵庆恍若未见,径入院中。
暖阁门帘厚重,掀开一角,暖烘烘的热浪混着炭气与茶香扑面而至。宛平知县吴有仁正歪在铺了毛皮的圈椅中,双脚搁于炭盆边沿,手捧暖手紫砂壶,眯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桌上还摆着半碟精致桂花糕。
听见帘响,吴有仁如遭雷击,整个人自椅上弹起。紫砂壶哐当坠地,热水溅湿官靴。
吴有仁面上惬意瞬间冻凝,扭作惊骇与谄媚的杂糅。
“下、下官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吴有仁慌忙拱手,几乎差点被椅子给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