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立在门口,目光冷冷的盯着吴有仁那张由惬意的红润骤转为惊惶的面孔。
“吴知县。”
“城外已冻毙百姓一百四十七人。活着的人,在雪地里靠清汤寡水吊着命,孩童高烧濒死,妇人跪在泥雪中哭求活路……你倒好,在这里烤着炭,喝着茶,还颇有闲情地哼起小曲。你这知县,当得真是勤勉舒坦啊。”
吴有仁的老脸猛地一抽,手忙脚乱地躬身狡辩:
“严大人!下官方才是在核算赈灾粮册,一时头晕目眩,才在此暂歇片刻。正要去城外巡视……”
“哼,巡视?”
严邵庆踏前一步,目光扫过铺着厚实毛皮的圈椅,烧得正旺的炭盆,以及桌上那半碟精巧的桂花糕上冷笑道:
“腊月初十,顺天府便已行文各县,严令开仓赈济,设棚安民。今日腊月十六,整整六天。宛平县的粥棚发放了多少粮米?登记了多少灾民?又安置于何处?”
严邵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这暖阁里温暖如春,丝竹隐隐。城外却如人间地狱,哀鸿遍野!吴知县,你这六天,究竟巡视出了什么名堂?”
吴有仁额角冷汗涔涔,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这些琐碎数目,下面吏员还在整理,明日必定……”
“琐碎数目?”
严邵庆怒极,用力一脚踹翻那张铺着毛皮的躺椅。
“城外那一百四十七具尸首,在你眼里,就只是琐碎数目?”
吴有仁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大人明鉴!
天降大雪,宛平小县仓廪本就空虚,人力有限,下官实在是力有未逮,焦头烂额啊。
下官已竭尽全力设粥棚、发柴炭,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你那也叫粥棚?设在城门风口,粥清如水,米粒可数。柴炭?我在粥棚只见寥寥三担湿柴,烟多火少,够几百人取暖?”
严邵庆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这也叫竭尽全力?”
严邵庆气的胸膛微微起伏,刚才目睹的惨状与眼前荒唐交织,化作一股冰冷的怒火,烧得嗓音发沉:
“吴有仁你的全力,就是紧闭城门,将求活的百姓死死挡在风雪之外,任其冻毙?你的全力,就是坐在这暖阁里,等着他们变成你册子上一个个冰冷的可供涂抹的数字?”
“下官不敢……”
吴有仁已被严邵庆言语给吓破胆了,这罪扣在身上。别说官帽保不保得住,性命都拿捏在眼前这位少年郎身上。
无他,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而宛平小小县令和严邵庆户部浙江清吏司正五品的郎中相差都不是一级了。
哪怕同级的正四品知府在严邵庆面前都不够看,含权量不在一个量级。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严邵庆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立刻发作的冲动,厉声问道:
“城外尸首,你打算如何处置?”
“下官已吩咐衙役,待雪化便寻一处荒地,集中挖坑掩埋,以免秽气弥漫,滋生疫病……”
“那活着的人呢?今夜他们睡在哪里?依旧蜷在城墙根下,裹着破席烂草?等到明日天亮,你这册子上,是不是又要多添几十笔琐碎数目?”
吴有仁硬着头皮,仍在试图狡辩:
“严大人,实在是百姓太多,城内安置不下,若是放开城门,只怕秩序大乱,县里也实在没有那么多空房啊……”
“没有?”
严邵庆气极反笑,环视这间暖阁:
“你这暖阁,挤一挤容不下二十人?你县衙后宅,空房不下十间。县学、社学、城隍庙、境内大户祠堂、别院这些地方,这些地方,你能睡,他们就睡不得吗?”
吴有仁瘫在地上哑口无言,面如死灰,这小爷今日看来是不放过自己了。
严邵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丝深切的悲哀与失望。
“朝廷将宛平县交给你,这里的百姓便是你的子民。倘若今日城外跪着的,是你高堂父母,是你膝下儿女,你也忍心让他们睡雪地,喝清水,眼睁睁等死吗?”
吴有仁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只是伏地颤抖。
“粮食,我给你运来了。不够,我还能从户部调。”
“但从现在起,宛平县内,若再冻死一人,饿死一人……我必杀你,以儆效尤。”
“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
吴有仁彻底崩溃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磕的咚咚作响。
吴有仁深知,眼前这位少年郎绝非那些只知笔墨弹劾的言官。
他是当朝首辅严嵩的孙子,圣眷正隆,手握实权,背后站着整个严党。
他说杀,恐怕就真的杀了。
这就是大明的县治?
天子脚下,视民如草芥?
灾荒当前,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救人,而是如何省事,如何遮掩,如何不让麻烦进城,污了太平景象。
那远离京畿的州府县道呢?
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吏又会是何等肆无忌惮?朝廷的旨意,户部的赈银,工部的革新层层下达,等到此处竟已扭曲腐化成这般模样!
国朝已二百余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流民隐户不计其数,驿站体系逐渐废弛,边军粮饷年年拖欠,朝堂上党争倾轧不休,天灾却一年凶过一年……
大明,就像一艘华丽而古老的巨舰,外表光鲜,内里却梁柱蛀空,四处漏水。而这船上的人,仍在争抢着头等舱的位子,对甲板下蔓延的积水视若无睹,甚至嫌堵漏的动静吵了他们的清梦。
严邵庆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因为知道嘉靖之后是隆庆,隆庆之后是万历,然后泰昌、天启,最后是崇祯。
如果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旧辙滚去,以他如今的年纪,好好活着,甚至有可能亲眼见到那个名叫朱由检的年轻皇帝登基。
崇祯登基那一年,算算时间严邵庆八十二与如今老爷子严嵩无异。
当然,崇祯的结局能不能看到不好说。
但,按照历史进程距离那山河破碎、神州陆沉之日,竟只剩八十七年。
到那时,严家后代何在?
徐阶、高拱、张居正、海瑞、胡宗宪……这些名噪一时的人物,他们的子孙后代,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是屈膝事新主,还是引颈就刀斧?
严邵庆此刻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算计、经营、争斗,扳倒徐阶,打压清流,哪怕最后让老严家独掌朝纲……在这浩荡的历史洪流与沉重的现实疮痍面前,忽然显得无比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朝堂里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就算赢了,又能怎样?
能阻止土地兼并吗?能消弭天灾人祸吗?能挡住关外那支即将崛起、磨刀霍霍的铁骑吗?
不能。
严邵庆所做的一切,或许能让严家多富贵几十年,能让嘉靖的内帑更充盈一些,能稍稍延缓某些局部的溃烂。
但治不了根。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沉疴痼疾。
下猛药,可能人未救活,先毒死了自己。
用温药,又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情一天天恶化,直至药石无效。
大明,已经到了不得不变、不得不改的关口了。
京察……
老爷子抛出京察,是为了掌权、掌控朝廷,是为了清除异己。
可严邵庆此刻却觉得,这把悬了十二年的刀,不该只用来砍向政敌。它更应该砍向那些真正蠹害社稷的蛀虫,砍向吴有仁这般视民如草芥的昏官庸吏,砍向这个庞大体制里每一个早已腐烂发臭的环节。
哪怕,这很难。
难到近乎痴人说梦。
但若连试都不试,那他即便活到白发苍苍,权倾朝野,又该如何面对未来那片破碎的山河?
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此刻,严邵庆的心中不再仅仅只装着一个老严家,他觉得还是应该由他接过胖爹的担子吧,他严邵庆才是那个能肩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男人!
无他!
“吾虽不才,但却亦知有一法,可振吏治!”
严邵庆将翻腾的心绪勉强压下,这事要好好谋划,当然也不能照搬。
转过身,重新看向瘫软如泥的吴有仁。
厌恶依旧,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无奈。
这个人,不过是大明这台庞大、陈旧而腐朽的机器里,一个生了锈、变了形、习惯了麻木转动的小小齿轮。
他视民如草芥,他敷衍塞责,可他同时也是这个体制最典型、最普遍的产物,是这个时代无数正常官员中的一个。
因为,这样的官员,实在太多了,遍地皆是。
当然,造成这样原因的这口锅,老严家也不敢背。
似乎从正德朝以后,官场风气便悄然剧变。
在正德之前,百官尚以贪污为耻,可正德之后,竟渐以不能贪墨为无能。
严邵庆甩了甩头,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暂且驱散。
眼下,救人才是要紧。
“传我的话,三条,即刻去办。”
“第一,粥厂立即移至城内城隍庙前广场,搭设挡风棚,按人头发放,登记造册,必须足米厚粥,插筷不倒,老弱妇孺优先。今日酉时,我要见到热粥入口,人人有份。”
“第二,县衙后宅全部清空,安置灾民。县学、社学、城隍庙、境内所有祠堂寺观,半个时辰内必须腾出地方。
城内大户,按田亩数目摊派,捐出空屋、柴炭、棉被衣物。一个时辰内,物资必须到位,若有拖延推诿,严惩不贷。”
“第三,召集三班六房所有书吏衙役,即刻上街清点灾民,按册发放号牌。凡有徇私舞弊、克扣物资、欺压灾民者就地革役,重杖三十,以儆效尤。”
最后盯着吴有仁道:
“你,亲自去督办。办不好,敢有丝毫懈怠。我现在就摘了你的乌纱,押送顺天府问罪!”
吴有仁如蒙大赦,又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磕头: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立刻、马上就去办!”
说罢,吴有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暖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