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过京畿,宛平城下严邵庆正以铁腕整饬赈务。而千里之外的浙江严州府,却在霜色清冷的清晨迎来了新的一天。
白茫茫的霜,厚厚地铺满了严州府治所建德县的街巷屋檐,也覆住了城外新安江两岸的枯草残苇。
旭日还未出山,天色已是清淡淡的青白,像一块水浸的宣纸。
江面上,薄雾贴着琉璃似的碧水缓缓流淌,这一段的新安江格外平缓,水清见底,连水下圆润的卵石都清晰可辨。
《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此刻这江、这雾、这初醒的天地,倒真有几分不争之韵。
只是今日岸边那些肃立等候的官员心中所思,却与不争相去甚远。
严州府下辖六县:淳安、建德、桐庐、分水、寿昌、遂安。此时六县的正印知县悉数到齐,静静候在新安江边。
新知府殷正茂将见面地点定在此处,而非府衙大堂,这般别开生面的安排,已显出其不同寻常的做派。
此时,六人虽同是七品知县,但细看站立方位、彼此间距、乃至眉目间的气度,仍能分出官场中隐形的次序。
站在最前的是淳安知县常伯熙,嘉靖二十九年三甲进士,在这六人中中式最早,名次也最靠前。
落后他半步的,是建德知县张良知,嘉靖三十二年三甲进士,虽晚一科,但名次较高,故能居此位。
其后四人依科第早晚、名次高低依次排开,彼此间隔半步,泾渭分明,无人逾越。
若此时海瑞还在淳安,以他举人出身,以他性情,恐怕也不会拘泥于这一块。
当然,海瑞是嘉靖朝独一个的。举人出身而能实授一县正印知县,在大明并非没有先例,却也绝不多见。
通常多是补缺在边远贫瘠之地,像淳安这等虽非上县却也不算下等的浙西县份,让一个举人直接任知县,本就是件不寻常事。
不过,海瑞如今已调往松江,此处便无此异数。
……
“来了。”建德知县张良知低声提醒。
众人精神一振,抬眼望去。
上游薄雾中,一艘官船缓缓驶近。船头立着一人,身着浅绯官袍,胸前云雁补子,正是四品知府服色。
船靠岸,殷正茂只带两名随从迈步而下。
此时的殷正茂已年约四旬,面皮微黑,双目狭长有神,顾盼间并无寻常文官的儒雅,反带着几分边务磨砺出的锐气与冷峻。
“下官等,恭迎府尊!”六人齐齐躬身。
殷正茂,嘉靖二十六年三甲进士,论科第比常伯熙还早三科,是实打实的前辈。
他出身徽州贫寒农家,无家世、无财力、无重臣提携,本应淹蹇于闲职,终老七品。却凭一股狠劲与实干之能,在云南、广西等处整饬土司、督练营兵、平定地方,虽手段严苛令人畏,但办事利落,成果斐然。
史载其任法严,道将以下奉行惟谨,是乱世中稀缺的能办事、办成事的干吏。
缺点就是贪财。
严邵庆将他从云南调至严州,也是用意深远。
虽然,已经很大程度改变了浙江的情况。改稻为桑虽已定策,但省级层面有郑泌昌、何茂才这对卧龙凤雏与杨金水利益勾连之人,府县之中亦可能有为了政绩不择手段之辈。
若放任不管,难保不会再次出现毁堤淹田之类的激变之举。
于是,关于浙江严州府一纸吏部委任的背后,夹着一封严邵庆的亲笔信。
信中只言闻其才名,浙江改稻为桑事重,需干员坐镇严州,望妥善推行,并留意地方情弊,随时通禀。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不算厚重、却足以解其家中拮据的程仪。
对殷正茂而言,这不啻于一道刺破宦海阴霾的惊电。
他苦了大半生,拼杀大半生,深知若无贵人提携,此生极限不过如此。严邵庆的赏识与援手,于他恩同再造。
什么清流浊流,什么严党徐党?
他殷正茂今后只认严邵庆的新奸党。
谁能让他施展抱负、光耀门楣,谁便是他的座主。
严邵庆要他做浙江的眼,那他便做这官场上最锐利、最忠诚的那只眼。
“本府奉抚、藩宪台钧令,主持严州一府改稻为桑事宜。常知县,淳安县领了多少亩?”
“回府尊,两万八千亩。”
“现有桑田多少?”
“在册桑田,七千四百余亩。”
“也就是说,需新增两万零六百亩。这些地,从何处来?”
常伯熙喉结微动:“下官已命人清丈县内荒坡、滩涂,并劝谕乡绅大户,将部分佃田改种桑苗……”
“荒坡滩涂能有多少?大户佃田,他们可心甘情愿?”
“浙江十一府一直隶州,改桑亩数已由布政使司分摊。严州府领八万六千亩,分到六县,便是诸位手上那些数目。”
殷正茂逐一划过众人面孔。
“改稻为桑是国策,更是陛下亲问、内阁司礼监共议定下的大事。办得好,是诸位之功,办不好……趁早脱去这一身官服。本府今日与诸位在这里相见,便是把话说明白。”
殷正茂目光冷峻的从六人脸上缓缓扫过:
“八万六千亩,一亩不能少。但有一条红线,谁碰谁死。绝不准为求亩数,行那毁堤淹田、强买强卖、逼死百姓的勾当!
若让本府听见哪一县为凑数目,放任胥吏与豪绅勾结,假借改桑之名兼并民田,或是为了腾地,做出放水淹田、逼农弃耕的恶行……莫怪本府不讲情面,先行摘了你的乌纱,再送按察司问罪!”
众人心头一凛,寒意陡生。
殷正茂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
“荒坡滩涂可用,但不够。大户佃田要动,但不能硬来。清丈田亩、核查隐田,是必经之路。这其间必有阻力,有怨言,甚至有人会去省里、去京城告状。”
“这些,本府一概不管。本府只要结果。嘉靖三十七年春耕前,八万六千亩新桑田必须落实,桑苗必须下土。
但结果须是百姓自愿、田册清晰、丝利可期。谁若以为本府只要数目不问手段,那便大错特错。”
常伯熙深吸一口气,率先拱手:
“下官明白。淳安县两万八千亩,必如期完成,绝不敢行险逼迫,激起民变。”
其余五人纷纷肃然应声:“下官遵命!”
殷正茂点了点头,转身望向雾气渐散的江面,声音沉缓:
“江流平缓,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情如水,宜疏不宜堵。尔等为亲民官,当时刻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