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七，宛平、大兴两县的灾情在严邵庆亲自坐镇督办下，终于稳住了局面。
城内各处粥棚早已撤下了清汤寡水，换上了稠粥，又按严邵庆的吩咐，在城隍庙、县学乃至几户大户捐出的别院里给灾民寻得了临时安身之所。
住处虽仍拥挤简陋，比不得自家屋舍，却总算能遮风挡雪，冻毙的惨事再未发生。
两县的灾民眼下总算能在城里熬过年关，也不必再纠结卖地还是卖儿卖女来换口粮了。至少眼下有朝廷的官员在此救灾，命是能保住的。
地还在，人还在。
等到开春种下粮食，日子就还有盼头。
在灾民眼里，陛下是圣明的，派来了这么好的赈灾官。于是，对即将到来 新的一年，嘉靖三十七年狗年，大伙儿都盼着能过得更好些。
俺也是！
顺天府下其余各县，在户部浙江清吏司诸位主事、员外郎的监督下，也大抵如此安置灾民，准备熬过这个寒冬，静待雪化春来。
灾民不再饿死冻死了。
大兴县知县王文昌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自打严家这位小祖宗从宛平移驻大兴，王文昌每日天不亮就裹着旧棉袍出门，亲自盯着米粮下锅、柴炭分发，对着棚下的老弱妇孺说话都陪着三分小心。
怕一不小心吓到老太，直接给送走了，那真是撞枪口上。不是饿死，都算饿死了。
此时，王知县把这一城百姓当祖宗般供着了，恨不得将一颗心剖成八瓣，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底下哪个衙役克扣了一粒米、哪处棚子漏了一丝风，自己这项上人头就要不保。
是夜，子时已过。
严邵庆暂居的县衙后院厢房内，烛火仍亮着。他正伏案整理连日见闻：官吏勤惰、县衙钱粮支用、民情疾苦……这些都将成为来年考察吏治、推动革新的凭据。
考察官员需坚持亲察实情，轻车简从不事先通知、不搞迎送，直奔现场，专看真况，力戒走马观花的形式。
宣讲朝廷德政、深入查访民情、接待百姓陈诉、现场督办难题，推动官吏下沉一线，为民解忧……
写完这些，严邵庆正预备歇下。
院外却传来急促马蹄与叩门声，在寂静冬夜里格外刺耳。
“少爷！少爷！”
是严豹的声音。
严豹本该在京中府内，此时星夜赶来，必有急事。严邵庆心中一沉，推门而出。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严豹一身风霜立在门外，脸色凝重，呼吸未匀。他从京城到大兴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停，此时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
“少爷，快回京！府里出事了，老爷让您立刻回府！”
“何事？”严邵庆心头一紧。
“李先生，昨日在宫里触怒圣上，被打入天牢了！”
严邵庆眉头紧锁。
这李时珍是他亲自请入府中为老爷子调理身体的名医，性子虽耿直，却绝非不知轻重之人。更何况他如今常驻严府，怎会突然入宫？
又怎会触怒圣上？
“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严豹摇头，脸上也带着困惑与焦灼：
“具体详情，小人也不尽知晓。只知是吕芳公公亲自来府上请的人，说是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诊治数日未见起色，想起李先生医术高明，特召入宫。
谁知昨夜宫中突然传出消息，李先生因在御前失仪、言语冒犯，获罪下狱。
老爷得知后，脸色很不好看，只吩咐小人务必尽快找到少爷，让您速速回京。至于其中关节，老爷未多说。
但小人离府时，隐约听见老爷对老太爷说，怕是有人借着李先生这事，把火往咱严家身上引。”
嘉靖道长生病了？
李时珍入宫，多半与那茅台泡脚的方子有关。
此前严邵庆将方子献给吕芳，嘉靖用后腿疾确有好转，吕芳因此记下了李时珍的名字。若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吕芳自然会想到他。
这层缘由，严邵庆倒是能猜到。
可李时珍御前失仪，冒犯天威，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时珍性情耿直，却绝非不知礼数之辈。那问题多半还是出在治病本身。而御前失仪这类罪名，往往只是遮掩之辞。
李时珍能有什么诊断，竟能触怒嘉靖到直接下天牢的地步？ 恐怕是触及了嘉靖最不能碰的逆鳞。
答案呼之欲出：修仙，修道！
好在是打入天牢，而非诏狱。这罪名可大可小，全在嘉靖一念之间。
嘉靖生病，而太医院束手……
严邵庆心中已隐隐猜到：怕是丹毒。
嘉靖常年服食丹药，莫说此前陶仲文所炼，是药三分毒，体内丹毒积聚。陶仲文仙逝后，炼丹之人换上了蓝道士，嘉靖小腿皮疹越发严重，便是明证。
太医院那帮老油子，个个明哲保身，谁敢直言金丹有害？说了，便是阻了陛下的修仙大道，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定然是含糊其辞，开些温补方子应付了事。
而李时珍若见真实病情，怕是会直言丹药之害。
严邵庆此刻不仅担心李时珍，更担心老严家。能让胖爹急令自己回京，只怕家里也已受了牵连。
严豹说得不清不楚，只听到有人借着李先生，把火往咱严家身上引。李时珍如今是严府的人，他触怒嘉靖，背后指向的自然是严家。
而能让李时珍入宫并激怒嘉靖的，宫里恐怕只有一人。
蓝道行，蓝神仙。
此人是徐阶暗中引荐入宫的，精于逢迎，深得嘉靖宠信。
历史上，蓝道行便以扶乩之名，屡进谗言，是徐阶在嘉靖身边的重要棋子。如今徐阶在朝堂上暂避严家锋芒，难保不会通过内廷这道士，施展暗手。
若他借炼丹之机，在嘉靖耳边吹风……
京察在即，看来徐阶这老阴货是知道明面上斗不过，转而将手伸向了嘉靖最私密、最偏执的领域。
想来一招釜底抽薪？
严邵庆此刻不在京城，许多细节无法悉知，全局难以把握。这些老阴货，谋算皆是一层套着一层，许多阴招不过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目的。
行事不密，则自身难保。在这官场上，严邵庆就不得不多猜想，为官者三思，即思危。
“我爹可还传了什么话？宫里那边有无消息？”
严豹支支吾吾：“老爷说若事不可为，则舍弃李先生，保全自身为上。宫里消息小的不知，但此事……张国祥张真人或许知晓一些内情。”
严世蕃的意思，严邵庆自然明白。李时珍再如何神医，终究只是个大夫，若真的事不可为，该舍则舍，犯不着为他触怒圣上。
但是，蓝道行等人岂会就此收手？ 这人不除，终日在嘉靖耳边吹风，终是心腹大患。
严邵庆转身回屋，飞快收整文书，同时对严豹道：
“备马，即刻返京。你去告知知县，就说京中有急务，赈济事宜由他全权督办，若有差池，我回京后一并清算。”
“是！”
马蹄踏碎寒夜，官道上积雪未消，一行人朝京城疾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