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赶路,天明时分,严邵庆从大兴县赶回京城。
已顾不上回府休整,一下马便径直赶往西苑道观大高玄殿,打算先找张国祥问明事情全貌。
大高玄殿位于西苑东北隅,是嘉靖道长御用的皇家道观,平日里斋醮、修炼、储藏道经法器皆在于此。
殿宇重檐叠嶂,黄瓦覆顶在晨光中肃穆沉寂,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衬得此处更显幽玄。
张国祥是严世蕃引荐入宫的,如今便住在西苑大高玄殿之中。
他虽出自龙虎山,是正一真人张永绪的侄儿,将来也是下一任掌门人选,可如今年方三十余,远未修炼出仙风道骨之相,在嘉靖面前自然比不过巧言善迎的蓝道行,并不十分得宠。
不过碍于龙虎山的颜面,嘉靖对他仍以礼相待,与寻常道士不同。所以也就让张国祥住在大高玄殿中清修,平日里也负责管理大高玄殿,但也就仅此程度。
而李时珍之事,不由得严邵庆着急。
这李时珍是因他才进的京、入的严府,平日里为老爷子严嵩调理身子,又在工部虞衡司筹办的工部小学讲授医学、收授弟子。在严家的安排下,李时珍才得以在太医院藏书阁翻阅典籍,静心待在严府里撰写《本草纲目》。
可如今历史却出了偏差。
按原本轨迹,李时珍本该在嘉靖三十八年由楚王举荐入京,任太医院院判。史书上虽也曾提到过他以太医院判的身份奏请过禁用含金石之毒的长生丹等十九方,指出其害。
嘉靖虽未采纳,却也并未罢黜他,更没有听说有打入天牢之说。毕竟嘉靖道长的名声向来不错。
而李时珍这人的性格本就耿直,本就不适合在宫里周旋,又加上在太医院遭排挤,所以担任一年太医院判后便辞官返乡。
现在,却因严家之故,李时珍竟身陷囹圄。恐怕在外人眼中,他早已被打上小严党的烙印。
出现如此变故,严邵庆心急如焚,若因自己致使李时珍遇害、《本草纲目》湮没,他严邵庆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眼下唯有先寻张国祥问明经过,方能思量解救之法。
同为江西乡谊,又是严家举荐入宫,张、严两家在江西时便早有联系,可谓相辅相成。这也是陶仲文仙逝后,老爷子为保玉熙宫消息不断,特意请张真人相助的缘由。
不过,张国祥如今在宫中挂名,表面协理蓝道行主持斋醮,实则备受排挤。天师一脉向来秉持正法,对蓝道行那套以铅汞炼丹、夸大药效的做法素来鄙夷,二人早有矛盾。
道门之内,亦有派系之争,每个圈子都有各自的明争暗斗。
张国祥虽年轻一些,却熟读道经典籍,更通药理,尤其深知金丹实含毒弊。
正思量间,张国祥从内室转出,面色疲惫,眼中带着血丝,显是一夜未休息好。可见近日在蓝道行等人的压制下,他在宫中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小严郎中,你来得正好。”
张国祥本就打算亲自前往严府细说缘由,昨日因为在宫里不便擅离,只能差遣自己的道童去送信。
这一整件事的经过还没细说,此时正好碰上赶来的严邵庆,他快步迎上前开口道:
“李时珍这事,贫道也没料到会闹到如此地步。”
严邵庆躬身一揖:“请张仙师明示。”
张国祥叹了一声,引严邵庆至静室细说:
“圣上前些日子总觉得头晕目眩、精神不济,夜里燥热难眠。太医院那帮人支支吾吾,只说是虚火上炎,开了几副清润方子,服后却不见好。依我之见,陛下这是体内丹毒发作。”
“昨日晌午,李时珍奉召入宫请脉。他诊得极细,望闻问切用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却沉默良久。陛下催问,他才直言说龙体内有金石燥毒积聚,伤及肝木扰及心神,长此以往,恐损根本。”
果然,此事与严邵庆心中所料不差。
李时珍果然还是那个李时珍,有一说一,从不婉转。
“圣上当时脸色便不大好看,问这金石燥毒从何而来。李时珍直言,是服食丹药、铅汞入体所致。”
说到此处,就连张国祥都摇头苦笑,接着往下说:
“蓝道行就在一旁侍奉,闻言立即跪地,高呼此人污蔑金丹、诅咒圣寿,必是受了奸人指使,欲坏陛下修仙大业!圣上最听不得这话,当场就拍了桌子。”
“关键这李时珍也是倔,竟还引用医典,说前朝宪宗、孝宗皆因服丹致疾。这话一出,圣上勃然大怒,当场便以御前失仪、妄议先帝之罪,命锦衣卫将他押入天牢。”
严邵庆沉默片刻向张国祥问道:“蓝道行之后可还说了什么?”
“他说……李时珍一个民间医者,若无靠山,岂敢在御前如此放肆?”
严邵庆点点头,心中冷笑。
蓝道行,是真的找死。
就是不知,是否还如历史上那般嘴硬?
“仙师以为,此事该如何转圜?”
“这……”
张国祥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龙虎山与严家虽有交情,通风报信尚可,若要天师一脉直接卷入朝争,却是他叔父张永绪千叮万嘱不可逾越的界线。
严邵庆见他沉吟不语,便知此事难以借龙虎山之力。看来此事,终究得靠自家设法周旋。
该怎么救? 这确是一大难题。
嘉靖对修仙的执念,远非常人可及。
此事他根本听不进劝,而道长也不是个例。古往今来,多少人折在这上头?
若站在李时珍的立场,力证丹药有毒,无异于直触逆鳞。即便能通过黄锦、吕芳拿到蓝道行的丹方,又能如何?
严邵庆心中一团乱麻,总不能蓝神仙和嘉靖谈修仙,自己和道长谈化学不成?然后给道长证明,他这几十年修的就是一个寂寞……
搞不好,自己也得进去陪李时珍。
还有,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受人指使这罪名坐实。
蓝道行既是徐阶的人,这把火显然是想烧到严家头上。徐阶虽未露面,却已出招,且一招比一招阴狠刁钻。
严邵庆朝张国祥拱手:“多谢仙师坦言。此事我自有计较,不会牵连龙虎山。”
张国祥神色稍缓,说道:“小严郎中若需贫道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贫道自当尽力。只是金丹之事,陛下心志甚坚,万不可直谏。”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