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从大高玄殿出来时，天色已近晌午，西苑的天空给人感觉总是灰蒙蒙、阴恻恻的。一阵寒风刮过，吹得道旁枯枝簌簌作响，也将心头那点纷乱吹得四下飘摇。
年关将至，眼看便是除夕，偏偏这时候李时珍被下了狱。嘉靖道长这是打定主意，不让人过个好年了。
驻足在官道岔口，望着那条通向玉熙宫的路，严邵庆一时间踌躇不前，要去面圣吗？
圣躬不豫，按理正是该去请安的时候。以自己平日所受的圣眷，求见并不难。可是见了面，该说什么？说几句宽心话，哄得圣上高兴了，再顺势为李时珍求个情？
可严邵庆心中一阵发虚。
嘉靖如今正在病中，心神不定，身边还有个蓝道行日夜撺掇。万一自己话没说对，非但救不得人，反而坐实了李时珍背后有人指使的嫌疑。
嘉靖的性子，严邵庆再清楚不过。
平日可以纵着你闹腾，容你耍些小聪明，甚至默许你在朝中揽权谋利，唯独触碰修道一事，那是半点沙子也容不得。
权谋算计、朝堂争斗，严邵庆尚敢周旋一二。
可面对嘉靖那份根深蒂固的信仰，面对那掺杂着长生渴望与权力孤独的执念，此时此刻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罢了，还是回去找胖爹。”
严邵庆一时想不出收拾蓝道行的法子，但老爹一定会有办法。
无他，只因为历史上的蓝道行，就是被胖爹弄死的。
虽不知其中关窍，具体是如何操作的。但论及摆布人心、构陷除异，这些手段，还得胖爹出马。
……
严府今日格外热闹，年节气息已扑面而来。严世蕃正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得空，被严邵庆拽入书房。
严邵庆将张国祥的话一五一十转述完，严世蕃面上那团和气笑意渐渐收敛，胖脸沉了下来。
“一个江湖术士，也敢拿我严家的人做文章？真当宫里那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就能扳倒我严家？”
严邵庆静静等着下文，可眼瞅着严世蕃刚起了个头又要出去招待客人去了，显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李时珍自己必须要救，急忙拉着严世蕃不让走。
“爹，眼下该如何应对？徐阶虽不好对付，但宫里的嘴、宫里的眼，咱们是不是该先一个个弄死？”
严世蕃略显诧异地瞥了严邵庆一眼，忽然嗤笑一声：“没想到，你小子如今心也黑了。”
严邵庆面色不变：“形势所迫。”
“那你打算怎么弄？”严世蕃慢悠悠地问。
“孩儿……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开口要把人弄死？”严世蕃抬手揉了揉严邵庆的发顶。
“个头倒是见长了。来，我问你：蓝道行凭何得宠？”
严邵庆回道：“一是扶乩问仙，二是进献丹药。”
“那你觉得，他是真有扶乩问仙的本事，还是弄虚作假？”
“自然是假的。”严邵庆答得毫不犹豫。
“扶乩看似玄妙，实则是太监在沙盘上动手脚。蓝道行收买圣上身边近侍，探知圣心所虑，再假托神仙之名献策。圣上是被蒙在鼓里。”
严世蕃点点头，又问：“你既知是戏法，该如何揭破？陛下对此深信不疑，你怎能令圣心起疑？”
严邵庆沉吟道：“吕芳公公欠咱们人情，可请他暗中查探，是哪个太监被蓝道行收买。若能反间此人，传递虚讯，则蓝道行所谓神谕必屡屡失准。”
“此外。”
严邵庆想了想继续说道：“李时珍说了实话，丹药确实有问题。陛下这几日身体不适是事实，太医院那帮人不敢明说，咱们就让陛下自己起疑。”
严世蕃却摇头：“不可直指丹药问题。你只能说，蓝道行心术不正，所用材料不纯，因此炼出的丹药非但无用，反而冲撞了陛下的道体。”
严邵庆眼前一亮。
严世蕃缓缓说道：“陛下信道，然更信天意与实效。若神仙不再庇佑蓝道行，他的丹药不灵，圣眷自然就失了。到那时，收拾他易如反掌。”
严邵庆醍醐灌顶，不禁脱口：“爹的意思是……我们不否定修道，而以修道之理，击败蓝道行？”
“正是。”
严世蕃露出几分赞许之色：“陛下信道，你若硬说丹药是假的、修道是虚的，便是触他逆鳞。但若说蓝道行心术不正、材料不纯，以致炼丹失败、冲撞仙缘。这仍在道之内，陛下反而听得进去。”
严邵庆恍然大悟，喃喃道：“难道孟子所谓的权在道之内……竟是这般用法？”
如此既顺应了嘉靖的信仰体系，又将健康问题归咎于蓝道行个人，而非修道本身。可谓跳脱方外，仍在道中。
不是悖逆其信仰，而是借其信仰行事。
严世蕃见严邵庆开窍，这才继续点拨：
“陛下所服丹药，早年不过是些养生之物，然近来蓝道行为速成邀宠，暗中添入杂冗之物。此物一时不显，久积却伤龙体。
陛下近日不适，正可归咎于此。咱们要做的，是让陛下相信，非金丹有毒，乃蓝道行所炼之丹有毒。”
严邵庆立刻跟上思路：“父亲是说，将丹毒变为炼丹者居心不良？”
“正是。”
严世蕃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陛下信道，信的是长生大道。若有人在这大道上使坏，陛下容不得他。”
到此，严世蕃更是话锋一转：“然则如何令陛下亲眼得见？为父近日亦在思量此事，否则岂容那蓝道行终日嚣狂。”
“孩儿有办法。”
严邵庆轻描淡写道，“金丹色泽鲜亮、见效迅疾，必是加了过量汞。将他进献的丹药取出，当众分解提纯，将其中的汞给提取出来……只是所用器具有些棘手。。”
严世蕃点头：“工部有能匠否？”
“王恭厂有专炼金银的老匠户，熟谙水火萃取之法。孩儿可命他们连夜打制一套琉璃器具，形制做得雅致些，当无碍。”
“甚好。”
严世蕃站起身，“三日内备妥。我去找吕芳，取蓝道行近日所献之丹。届时你亲自操持，在陛下面前只验丹，不论道。”
严邵庆心领神会：“如此，既显咱们是为陛下验丹护道，又将矛头指向蓝道行一人。是他心术不正，玷辱仙家清净。”
“不错。”
父子二人相视片刻，严邵庆唇角亦渐扬起。
那笑容起初还收敛着，渐渐却变得狡黠而阴沉，严世蕃更是毫不掩饰地咧开嘴，眼中闪着狠辣而得意之色。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低低的、近乎诡异的笑声：
“桀桀桀……”
当夜，刑部天牢。
阴暗的甬道里几乎不见光，唯有狱卒手中的灯笼投下摇晃的影子。严邵庆披一袭玄绒斗篷，随狱卒深入牢狱深处。沿途牢房寂然，偶有窸窣声息，旋即没入黑暗。
光线陡然涌入，李时珍一时睁不开眼，索性仍闭着，神色镇定如常。
“严大人请自便，小的在外候着。”领路的狱卒随即退出牢外，关上了门。
“李先生，是我。”严邵庆轻声道。
李时珍这才睁目，见来人眉头微蹙：“严郎中何故来此？此地阴秽，非你所宜久留。老夫已是将死之身，若有不测……”
“先生放心，邵庆必不教先生久困于此。”
李时珍望着严邵庆轻轻一叹：“你不必为我犯险。陛下如今听不进真话。”
严邵庆静默少许，忽低声道：“今日邵庆稍有所悟，陛下之所以将先生下狱，其故在此。”
李时珍抬眼。
“陛下最重者，从来皆是修道之事。此乃逆鳞，触之必怒。此外种种，陛下可讲理，可宽容，甚可纳谏。然一旦涉此，再无转圜余地。”
李时珍苦笑：“是，老夫说了不该说的话。”
严邵庆摇头。“先生所言是实，然实话往往最伤人。蓝道行这一口，咬得毒且狠，正因他知陛下心结何在。”
李时珍闭目，良久方道：“老夫非不知轻重……只是眼见陛下日渐虚耗，心中焦灼。”
“我明白。”
严邵庆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油纸包，置于干草铺上，“今日除夕，府里备了些酱肉、蒸饼，先生用些。且再忍耐几日，我自有办法救先生出来。”
李时珍怔然，望向那包食物，又看向严邵庆年轻却沉静的脸，喉头微动，终是低声说道：“多谢。”
严邵庆立在牢门边，望向窗外虽看不见天色，然此夜应是万家守岁、爆竹声声之时。
“先生善自珍重，保重身子。天寒，我已吩咐人多送一床棉褥进来。待此间事毕，邵庆仍盼与先生灯下论医，共修《本草》。”
言罢，严邵庆拱手一揖，转身推门而出。
李时珍独坐暗中，良久伸手触到那包尚带余温的食物，轻轻握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