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立春，万物起始。
旧岁的风雪已悄然落幕，新岁的山河正缓缓解冻。嘉靖三十七年正旦，丑时已过，大概是凌晨两点，严府各院便已灯火通明。
迈入七十九高龄的老爷子严嵩，觉少，丑时初便醒了。
侍女伺候着盥洗更衣，一层层穿上绯红官袍、罩上仙鹤补服，动作迟缓却一丝不乱。
严邵庆打着哈欠从梅香苑过来，嘴里还嘟囔：
“这大朝贺年年如此，真是折腾人……”
严嵩虽年近八旬，平日可在家中处理政务，但正旦大朝贺乃国之大典，首辅必须亲临主持。
这不仅是一套礼仪，更是向百官昭示：何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祖孙三人在前厅会齐，草草用了些热粥与点心，便匆匆赶去紫禁城。
不多时，严府三顶轿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门，融入京城仍未醒透的夜色中。街道寂静，只闻远处隐约的更鼓。
严邵庆掀开轿帘一角，寒意透进来，天色仍是青黑，唯东方天际隐有一线鱼肚白。
此时，午门外已黑压压立满了百官。绯袍、青袍、绿袍，依品级肃立，无人交谈，只一片呼吸成雾的寂静。
老爷子的轿子直入宫门，严世蕃与严邵庆下轿步行至文官班首。
凌晨三点鼓初严，众人整队。
凌晨四点鼓次严，左右掖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入皇极门，丹墀之上已设好香案仪仗。众人依序而立，鸦雀无声。
凌晨五点鼓三严，钟鼓齐鸣，声震宫阙。
老爷子立于百官之前，率领众官面北跪拜，对着那空荡荡的龙椅，山呼万岁。
唯有老爷子不必行繁琐跪拜之礼。
但静立于此，便已是规矩本身。
声浪层层叠叠，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庄严而压抑。
……
朝贺仪程繁琐，祭天、告庙、颁诏、受贺……一套下来，天色早已大亮。直至巳时正（上午十点），许多人已站得腿脚僵麻，面色发青，却还得维持着仪态。
大朝贺结束后，寻常官员可散去，但真正的核心圈子，此刻还要移步西苑，接着下一场。
西苑今日气象与以往不同。
沿途宫道已洒扫洁净，两侧每隔数步便设一铜制香炉，青烟袅袅，檀香之气弥漫。
道旁树枝上甚至系着黄缎道幡，上书祈福经文，随风轻扬。
玉熙宫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醮坛。
坛高三层，铺黄缎，置香花、灯烛、法器等物，正中悬太上老君画像，两侧垂下长长的朱砂符箓。
数十名道士身着法衣，手持法器，垂首肃立。
严邵庆随众踏入西苑时，只觉得眼前铺张至极，香花、灯烛如不要钱般到处铺设。
嘉靖虽尚未现身，但这场斋醮，从排场到氛围，不用说定是蓝道行一手操办。
巳时末（十一点左右），内阁、六部五寺的堂官已齐聚醮坛之前。
而翰林院那几位青词高手严讷、郭朴、李春芳等人已候在偏殿。
如以往一般，人人手持新撰的青词，神色恭谨中藏着较量。今日谁的青词能被嘉靖选中用于祭祀，便意味着一份难得的圣眷。
严邵庆依旧是来打酱油的，青词有胖爹就行。
心中倒是并无波澜，这些年他参与此类斋醮已不知凡几，早习惯了这番做派。
唯一让他心头不爽的，是蓝道行那张看似仙风道骨、实藏奸猾的脸。狗道士穿着一身紫袍，手执玉柄拂尘立于祭坛左侧，神色倨傲。
斋醮开始，蓝道行口中抑扬顿挫，念念有词，乍看确有几分玄妙。
众臣依礼跪拜，三叩九祈，唯有蓝道行始终站着，偶尔挥动拂尘，俨然一副代天传话的仙使模样。
严邵庆随众人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那点不爽愈发清晰这满朝朱紫，竟要一次次跪拜，被这么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居高临下地俯视。
可偏偏嘉靖道长就吃这套，真是……
好在仪式过半，嘉靖道长终于现身，穿着一身玄色道袍。外罩绛纱鹤氅，头戴香叶冠。
十几日不见，面容清瘦了一些，眼下泛着一丝青黑，显然病体未愈。
可在众人面前，那腰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缓慢却稳，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众臣，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不似凡人的模样。
吕芳与黄锦一左一右想要搀扶，却被嘉靖狠狠瞪了回去。
明明虚得不行，偏还要强撑这副真君临世的样子给人看。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嘉靖在坛前特设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凝神。蓝道行立即上前，步罡踏斗，念咒焚符，仪式进入高潮。
就在此时，蓝道行的师弟蓝田玉匆匆自西侧门入内，直奔醮坛之下。疾步至坛前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书信，激动道：
“启禀真君！天降祥瑞，佑我大明！”
嘉靖问道：“何事？”
蓝田玉叩首回道：“贫道山东老家青州府昌乐县昨日传来急讯，乡民疏通河道时，竟于河床三丈之下，掘得一副龙骨！长三丈有余，重逾千斤，骨节分明，莹白如玉！
附近更有石沙一脉蜿蜒数里，状若神龙摆尾……此乃天降神物，昭示真君修道精诚，感通天地，实为大明国运昌隆之兆啊！”
严邵庆在下面听得一阵无语：靠，这是挖到恐龙化石了啊。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把恐龙当真龙了。
这蓝田玉倒是会编，一套说辞把嘉靖哄得眉头渐展，苍白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果真？”
嘉靖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悦。
“千真万确，当地乡老皆可为证。乡民皆言，此物出土时霞光满天，三日不散！此异象已记录在册，特呈御览。此乃上天嘉奖真君修道至诚，庇佑大明之明证。
贫道恳请真君恩准，拨银在出土地修建神龙观以安龙神，并建醮祈福，保我大明国运昌隆，佑真君早证仙道！”
嘉靖抚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晕。
“好！天降祥瑞，不可不敬。朕便拨银十万两，命你即日返乡，督建神龙观，并启建七七四十九日罗天大醮，以谢天恩！”
什么？十万两！嘉靖的心都偏到狗身上了。
严邵庆跪在下面，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胸口，有那么一刻感觉自己全心全意讨好的人被狗糟蹋一样！
这户部浙江清吏司前几日在顺天府治下的十几个县赈灾，户部抠抠搜搜只批了五万两，还是他着急从虞衡司账上先挪钱垫着，才让灾民勉强熬过寒冬。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救大明十数县百姓，就五万两。
建一座神龙观、办几场法事，十万两。
嘉靖一句话，轻飘飘就赏出去了。
关键，他一个破神龙观需要花十万两？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就这么说吧，在如今的京城，一套三进带花园的顶好宅院，市价不过三千两。寻常官员所居的二进小院，二三百两便能置办。
而他这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一年的俸禄满打满算，才五十两。
十万两，在京城够买三十多套顶级宅院。
而这笔钱，只是嘉靖为了一个荒诞的祥瑞，转眼就被骗走十万两。
这般花法，便是金山银山，又经得住几回？
狗道士。
朝廷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鄢懋卿抄家填进的窟窿，这才多久？你们一张嘴就要啃掉十万两，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这大概也是大明人的一种通病吧，一种根深蒂固的乡情。
这朝堂上下，多少官员一旦得势，便想方设法从国库掏钱，在家乡修桥铺路、建祠立坊，美其名曰造福桑梓。
实则多少成了面子工程、贪墨温床？
银子从公家流到私人手中，再洒回乡土，赚了名声肥了腰包，亏空的却是朝廷的根基。
……
斋醮礼成，众人起身。
蓝田玉已迫不及待凑到户部尚书马坤身边，满脸堆笑：
“马部堂，陛下金口已开，这十万两……”
马坤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户部去年因查抄鄢懋卿等案，好不容易攒了些底子，可年关前后各项开支、积欠报销，早已花去大半。这十万两若真拨出去，户部账上又要见底。
不过，马坤刚好看到不远处的严邵庆，心中一动扬声唤道：
“严郎中！”
严邵庆正欲转身离去，闻声止步。
马坤挤出一点笑容说道：“小严郎中，浙江清吏司今年关税盈余颇丰，你看……这十万两建观银，能否先从你司账上腾挪？日后部里再补。”
严邵庆转过身，一脸嫌弃道：
“回部堂，下官司中已无余钱。前几日顺天府赈灾，五万两银子还是下官从虞衡司挪借，至今未还。此外，方钝侍郎此前所借二十万两，至今尚有八万两仍在分期归还工部。实在无银可挪。”
马坤被噎住，瞪他一眼，脸色尴尬。
严邵庆不语，心中冷哼：要掏钱给蓝道士老家建观？门都没有。 这十万两，谁爱出谁出，浙江清吏司一个子儿也不给。
蓝田玉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掠过一丝阴霾。他看看马坤，又看看严邵庆。
严邵庆掸了掸袍角，不再多看他们，转身跟上老爷子和父亲的步伐。
蓝道行、蓝田玉……
严邵庆眯了眯眼，且让你俩师兄弟再得意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