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按京城习俗，正是走亲访友、相互拜贺的日子。
严邵庆原想托老爷子的面子直接找吕芳，吩咐查一查与蓝道行暗中勾结的小太监。
可转念一想，吕芳终究是嘉靖道长身边头一号的大伴，这点小事就去动用老爷子攒下的人情，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也不划算。
倒不如找黄锦试试。
倒是黄锦那边，因着冯保这层关系，平日里也算关照自己。
人情这东西，本就是你来我往、相互麻烦才能越捆越紧。打定主意后，严邵庆便直奔黄锦在宫外的私宅。
到了黄锦这样层次的太监，绝大多数都有自己的宫外私宅，平时也住在外面，只有当值时候以及嘉靖道长传唤时才进宫。
当然，这和清宫戏里的太监住宫里完完全全的奴才不同。
在大明能做到太监那也是宦官，是官也就可以有外宅、有家眷。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收干儿子的原因，属于明代宦官制度的一大特点。
严邵庆和黄锦见了面，寒暄几句，便把来意挑明想要营救李时珍。
黄锦听了，微微摇头：“小严郎中，李时珍那罪名是圣上亲口定下的。干爹的意思，本也没想真把他怎么样，不过是蓝道行在旁煽风点火，说李时珍污蔑金丹、诅咒圣寿、还牵扯先帝……咱们这些做奴婢的，皇爷信什么，我们便跟着信什么，哪敢多嘴？”
严邵庆点头：“这个我明白。今日来，是想请黄公公帮个忙。”
黄锦笑起来：“你我之间，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有话直说便是。”
严邵庆思量一下，还是决定把自己的计划告知黄锦。
不管怎么说是机缘也好，巧合也罢。通过这些年和冯保的相处，在内廷之中严邵庆和黄锦一派的关系是死死捆绑在一起的。而老严家又是朝廷重臣，黄锦自然也不会拒绝这样的关系。
不管是严党也好，阉党也罢！反正在清流眼里都一样。
“此事千头万绪，关键还是在金丹上。蓝道行进献的丹药，只怕不是修炼助益之物，而是虎狼之药。若是任由他这般蒙蔽圣听，长久下去，恐会损及陛下龙体。那蓝道行，说是修道之人，实则是谋害陛下的妖道！”
黄锦脸色一肃：“此言当真？”
涉及嘉靖安危，由不得黄锦不重视起来。
严邵庆郑重道：“若无把握，岂敢妄言？只需拿到蓝道行炼丹的配方，我便有法子验出其中蹊跷。”
黄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此事我来办。丹方倒不难，凡进献给皇爷的丹药，内廷皆有记录在案，防的就是有人做手脚。”
这倒是实话。
嘉靖入口之物，哪能没有规矩？每一批丹药都有专人试尝、记录，只是这金丹之毒乃是日积月累，一时半会儿试不出来罢了。
严邵庆要做的，便是把丹药中有毒之物尤其是汞给提纯提炼出来。只要通过手段提升浓度，便能证明妖道居心不良，那蓝道行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只是不曾想，蓝道士的轨迹是变成被严邵庆一步步给构陷到死。
……
黄锦回到宫中，将此事禀报吕芳。
司礼监两位大太监暗中吩咐下去，没费什么功夫，就把给蓝道行通风报信的太监揪了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还真的是有太监暗中和蓝道士勾结，御马监少监刘永，陈洪的干儿子。
这刘永平日里就与蓝道行走得近，每次嘉靖召蓝道行扶乩问事前，蓝道行总能从刘永那儿探听到嘉靖道长近日心情如何、关心何事、甚至翻过哪些奏章。
这些内情很快摆到黄锦案头。
陈洪最近可是没少在宫中往徐阶那里跑，又素来与自己明争暗斗。
若能借此机会扳倒刘永，甚至牵连陈洪，黄锦自然乐见其成。
与此同时，严邵庆也没闲着，凭着以前化学实验室里做实验的记忆，一点一点在图纸上绘画出一些简易的蒸馏装置：
一个能加热的琉璃釜，连着导气管，通入冷凝用的琉璃球，再接到收集瓶里。原理不算复杂，难就难在要用琉璃手工烧出密封好、能耐温耐压的部件。
这个时候，烧制琉璃的技术虽未大规模普及，但工部里官窑匠人中不乏能工巧匠，烧制一些形状特殊的琉璃器皿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下画完图纸，便找来严豹吩咐道：
“连夜去王恭厂，寻几位擅长烧造琉璃的老匠人，按图上的样子，赶制几套器皿出来。要快，更要隐秘。”
到了夜里，黄锦派了他的心腹，兵仗局的太监腾祥，悄悄来到严府，将抄录好的丹方交给严邵庆。
腾祥掌管内廷兵仗局，倒是与严邵庆工部虞衡司的军器局、王恭厂常有往来，只是两人之前并未深交。
此番黄锦派他来，显然也有让二人结交之意。
“小严郎中。丹方在此。黄公公让我带句话陈洪那老货与蓝道行勾连已深，此番若能坐实，便是扳倒他一条臂膀的好时机。”
严邵庆会意，这宫里的争斗比朝堂更加残酷。文官至少还点到为止，大家保留一份体面。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黄锦与陈洪素有旧怨，这是要借自己的手，除掉对手的棋子。
严邵庆也说不上来，这事到底是好与不好了。
“请滕公公转告黄公公，一切按计行事。这正月启岁视事之日，陛下必会召蓝道行扶乩问吉，那便是咱们收网之时。”
腾祥点头又道：“小严郎中若要验丹，所需器物、场地，杂家可在西苑值房安排一处，僻静少人耳目。工匠方面……”
“工部虞衡司下有老匠户，精于金银提萃、火药配制，于水火炼化之道尤为熟稔。我会让他们秘密打制器具，形制尽量仿古，不惹人注意。”
“如此甚好。”
腾祥拱手告别：“那杂家便静候佳音了。”
……
次日，严邵庆再赴西苑大高玄殿，寻张国祥相助。
他虽然知道大概如何操作，但为了稳妥，还是得请这位专业人士把关。毕竟自己前世学的那点化学知识，早已生疏。而眼下，最好的化学老师，莫过于这位龙虎山出身的张道长了。
更何况，宫中炼丹，门道极深。
严邵庆也曾听人私下议论，有些道士为了追求药效，会在丹方里加入些污秽之物，如童子尿、处女血之类，美其名曰阴阳调和。
若丹方中真有这类隐晦名目，非得有张国祥这等行家帮忙翻译，否则根本看不明白。
张国祥接过丹方，凝神细看眉头渐渐蹙紧。
“灵砂、曾青、空青……皆是铅汞所化的金石之药。这几味用量偏大，又与朱砂、雄黄这等燥烈之物同用，火性太猛，久服必伤根本。更可疑的是这金晶石与玉髓粉，名目好听，实则是滇南所产的一种杂色矿石，内含砷毒。”
“砷毒？”严邵庆心头一凛。
“正是。此物毒性烈于铅汞，微量即可致人头晕呕吐，久服伤及五脏。蓝道行将它掺入丹中，无非是求丹药服下后见效快，让陛下误以为灵力充盈、修为精进。”
张国祥摇头叹道：“丹道贵在调和阴阳、循序渐进，他却以虎狼之药求速效，已堕邪道。”
“既如此，请张真人助我一臂之力，将这些毒物一一提炼出来，令其现形。”
张国祥沉吟良久点头：“贫道愿尽绵薄之力。龙虎山承袭正道，不容此等败类玷辱门庭。”
此后几日，严邵庆与张国祥便泡在严府的工房内，秘密捣鼓研究起来。
也好在大明的手艺人技术都不是吹的，在看过严邵庆的图纸以及需要专用的用途后，很快就将琉璃器具烧制出来，秘密送到严府来，件件精巧，形制古雅，不显突兀。
严邵庆又设法从御药房取来些与丹方所列近似的药材与矿石样本，供二人试验手法。
张国祥不愧是行家，指挥匠人将丹方所列金石药材分门别类，细细研磨，再以不同火候、器皿尝试分解提纯。
严邵庆则在一旁记录、调整方案。
通过反复实验，先以低温烘烤，分离出部分硫磺与雄黄，继而又用特制的陶甑密闭加热，以冷凝管收集升华的水银。
铅的提取更为繁琐，需反复煅烧、酸化、还原。
最棘手的便是那金晶石，张国祥以醋液浸泡，再以文火慢熬，最终得到少许白色粉末。
“这便是砷化物了。色白如霜，味微酸，入水即溶。常人若误服此物，一刻钟内便会腹痛如绞，呕泻不止。”
严邵庆凝视那点白霜，眼中寒意渐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