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内,铜鹤香炉吐着青烟,沉香的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嘉靖披着道袍斜倚在临窗的榻上,正午稀薄的日光懒懒散散地铺在他脸上。自除夕夜始,连服了七八日李时珍所开的调理方子,气色确乎好转了些,只是这身子骨终究不似年轻时那般经得起折腾了。
这几日躺在榻上,嘉靖脑中时常浮现出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每日卯初即起,在庭院中练一套七星步,再静坐半个时辰,神清气爽,哪似如今这般,一场病竟在玉煕宫里休养了十数日。
“心清神自定,大道自然平……”
嘉靖喃喃自语像是自我宽慰,亦是对那冥冥之中修仙之途的执念。长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大志向,途中有些许波折磨难,何足为惧?
只是……自己真的修到寒暑不侵了吗?
唉,冷暖唯有自知。
可恨李时珍那厮,嘴上没个把门的,竟敢说朕这是虚火上冲、药毒沉积。丹药有毒无毒、管用与否。难道朕自己在床上体会不到吗?
嘉靖这心头又窜起几分恼意。
一边暗骂,一边却又不得不继续服用李时珍开的药方……
黄锦今日当值,侍立在榻边不远,见嘉靖神色似有舒展,便赔着笑凑近两步:
“皇爷今日气色瞧着好多了,李先生的方子看来是对症。奴婢瞧着,眼神都比前两日清亮些。”
“哼,”
嘉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李时珍医术确有独到之处。可惜,不明天地大道,不悟金丹妙理,终究是个俗世中人,还得修一辈子凡夫心性。”
黄锦连忙躬身:“皇爷圣明。”
说到此处,嘉靖脸色又沉了下来。
所谓道在身中不在天,微疴何碍我修仙?
在嘉靖道长看来,自己不过是想印证寒暑不侵之境,偶感风寒罢了。而朝中那些人,倒像当他要不行了似的。
已经开始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
这事还要从前日蓝道行那师弟蓝田玉跑玉煕宫来哭诉说起,说户部马坤自然也是不肯拨那十万两建观银,话里话外竟暗示户部实在为难,让蓝田玉转而恳请陛下从内帑暂支。
当时,嘉靖正不舒服着,随口应了蓝田玉。现在越想越不对味,这为大明祈福、敬谢天恩的银子,本该是朝廷正项开支,户部凭什么推诿?
是觉得朕病了,说话不管用了?
内帑的钱,是朕的私房,是朕的底气。
户部那群人管着国库,却再次把主意打到朕的私库头上……简直欺人太甚,其心可诛。
更让嘉靖起疑的是,这才过去多久?
去年巡盐、查抄鄢懋卿、漕折改制……入账的银子少说也有千万两。这才几个月,太仓库就连十万两都掏不出了?
钱都流到哪儿去了?
嘉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朕还没死呢,是该好好算算账了。
看看是谁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捂盖子。
当然,这时候嘉靖就有些不讲理,比较霸道了。户部的银子该怎么使用都是上过会的,那都是在御前开的财政会议,嘉靖心里不会不知道。
无非是马坤这人,当初用他是看他还算本分,管账不至于出大纰漏。可这些日子下来,嘉靖愈发觉得他束手束脚、不懂变通。
让他干些腾挪周转、体贴圣心的活儿,简直比登天还难。
户部这个家,他当不好。
嘉靖心底那点换人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只是此事不宜贸然,须得有人递个梯子,有人接个话茬,有人顺水推舟。
“明日,便是正月十一了吧?”嘉靖忽问。
黄锦忙躬身:“回皇爷,正是。百官明日便该回衙视事,年假算是过完了。”
“去传旨。召严阁老,还有严邵庆,来玉煕宫。”
“奴婢遵旨。”
……
不到一个时辰,严邵庆搀扶着老爷子到了玉煕宫。
“微臣,参见陛下。”
“严阁老坐吧。”
“臣谢陛下。”
嘉靖抬了抬手,目光在严嵩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严邵庆,语气缓了些:
“今日召阁老前来,是年关已过,该理的要理,该办的得办。严阁老、小严郎中都是朕股肱之臣,今日你我君臣畅所欲言,朕不以言罪。”
殿内静了一瞬,爷孙俩不明所以。都绷着一股谨慎。年节刚过,圣上便急召议事,必非寻常。
在还不明圣意的情况下,严嵩在严邵庆搀扶下缓缓起身先打个样,朝嘉靖躬身:“老臣斗胆,先陈愚见。”
嘉靖颔首。
“近年我朝多事。北有鞑靼屡犯边关,南有倭寇侵扰海疆,天灾亦连年不绝,去岁江淮大水,今冬京畿大雪,百姓受苦,国库耗损。”
“然《左传》有云: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多难兴邦,古有明训。幸赖陛下圣明烛照,励精图治,我朝乃能历磨难而社稷愈固,经风雨而江山如画。”
“陛下隆恩浩荡,泽被苍生。臣等沐浴皇恩,自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若不能纾解国难、安定民生,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不如请辞归田,以免尸位素餐之讥。”
严邵庆立刻接口:“元辅所言甚是。臣等感念天恩,必当尽心竭力。”
虽然嘉靖很受用,却摆了摆手:“你我君臣之间,今日便省了这些,直入正题吧。”
闻言,严嵩和严邵庆爷孙俩对视一眼,当即收住话头。
嘉靖问道:“京察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严嵩躬身:“回陛下,吏部已拟出章程。两京四品以下官员,皆在察核之列。然两京一十三省,若全由朝廷派员巡查,恐力有不逮。臣等商议,拟先抽查数省,由朝廷特派官员巡查。其余各省,则由抚、按衙门先行自查,限期呈报。”
嘉靖点头:“可。抽查哪几省,内阁议定后报朕。”
“臣遵旨。”
严嵩心中恍然,这君臣相处这么多年,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单独召见爷孙二人在玉煕宫中,过问京察之事……
那就是圣上也有人要动了。
能让嘉靖亲自关照的位子,无外乎六部九卿。
以圣上对财权的掌控欲来说,最想换的恐怕就是户部。但圣上的心思向来难以常理揣度,恐怕不只是简简单单换一个户部堂官那么简单。
圣上考虑的是朝局平衡。
君臣多年,自然是知道自己明白他的,而严家这么多年知深浅,也就稳稳掌控着吏部、工部、刑部。
眼下若动户部,自己这边自然也得动一人,以安清流的心。
刑部尚书何鳌早有乞骸骨之意,提了几次,只是一时间没有合适人选,才未允准。
这次,恐怕是到时候了。
严嵩自然是能权衡安排好的,这需要涉及到自己这边具体操作。
于是,君臣二人在心照不宣之下,完成了嘉靖三十七年新朝堂政局的第一次默契布局。
嘉靖靠在椅中,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
“黄锦。”
“奴婢在。”
“去请蓝神仙来。朕想问问这新岁伊始,天意如何?我大明今年气运,神仙有何示下?该如何施策,方能江山永固,灾厄不生?”
“是。”
黄锦躬身应道,转身时与严邵庆交换了一个极轻微的眼神。
严邵庆垂手立在老爷子身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场由他暗中布局、多方铺排的大戏,终于要开始演的时刻。
丹方验了,器具备了,毒物也能提了。宫里那个通风报信的太监也已被黄锦捏在手里。
万事俱备,只待嘉靖这一声开机。
严邵庆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两辈子为人算计过利益,周旋过权谋,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处心积虑地要将一个人置于死地。
有恻隐吗?或许有一丝。蓝道行纵然可恶,终究是条人命。
有快意吗?也确实有一点。
那种亲手执棋、将对手一步步引入绝境的掌控感,混合着营救李时珍的急切、为老严家剪除隐患的决绝,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
唉……自己的心,果然是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