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领旨退下，往蓝道行所居的丹房而去。玉煕宫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嘉靖、严嵩与严邵庆三人。
嘉靖见老严嵩已领会圣意，神情便松弛了几分。
这些时日，病中寂寞多日，如今稍愈，倒有了些谈兴。当然，主要还是眼前一位是追随他几十年的老臣，另一个则是常能说出些新鲜见解的年轻后辈，正是说话聊天的好对象。
嘉靖与严嵩又议了几件朝政大事，言谈之间，便将嘉靖三十七年开春后的朝局大致定了调子。
严邵庆在旁静静听着，心中明白这看似随意的谈话，实则是君臣二人三言两语之间，几乎就把嘉靖三十七年开春的大政方针给定了下来。
谈及今年政务，除京察外另一桩让嘉靖与严嵩皆神色凝重的事，便是北疆。
去年那场大雪，连京畿之地尚且冻毙无数，塞外苦寒之地更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更北之地水草凋零，牛羊冻死，鞑靼各部向来以游牧为生，一旦遭灾，生计无着，活不下去，往往就要南下劫掠。
嘉靖目光投向窗外，虽只见殿内袅袅青烟，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严嵩微微欠身：“陛下圣虑。老臣近日亦接蓟辽、宣大各镇奏报。去冬雪灾，北虏损失必重。每遇此等白灾，胡骑南下剽掠之心便盛，今岁开春，九边防务确需早做绸缪。”
“依阁老之见，今岁北边，会乱么？”
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对北虏多以守为主，修边墙，练精兵，凭坚城利炮御敌于外。
可总是守，终究被动。
况且边军积弊已深，有空额、欠饷、器械朽坏……这些问题嘉靖心知肚明，故有此问。
严嵩沉吟片刻，缓声道：
“俺答此人，野心不小。去岁虽在大同受挫，然其主力未损。今逢大灾，为维系部众、转移积怨，南下掠边恐是必然。
依老臣愚见，当严令蓟、宣、大、山西各镇整饬军备，加固城防，清查粮秣火药，并令兵部、户部协同，优先拨付九边春防银饷。
此外，可密谕各镇遣精干夜不收出塞哨探，若侦得虏骑有异动，可相机予以小创，挫其锐气，或能使其知难而退。”
这仍是老成持重的方略，以守为本，偶辅以有限反击。 嘉靖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了一直沉默的严邵庆。
“小严郎中，你平日主意多，开海、办厂、算账都有一套。对这北虏边患，可有何见解？”
被突然点名，严邵庆心头一跳。看这情形，嘉靖是不甘一直这么守着的，怕是想狠狠收拾俺答，一雪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之耻。
而北方问题，是大明贯穿始终的痼疾。
从前世所知的历史来看，俺答部要到隆庆年间才因封贡互市暂时安定。可眼下是嘉靖三十七年，互市二字在朝堂上仍是禁忌，主战拒和才是政治正确。
嘉靖骨子里有天朝上国的骄矜，从他对张经、胡宗宪放权抗倭就能看出，这是个硬气的皇帝。他对老爷子严嵩这套守字诀，显然不是完全满意。
互市不能提，打又打不起。
成祖五征漠北的辉煌早已远去，如今国力、军力、财政，哪一样支撑得起大规模北伐？
守，已是勉力维持。
严邵庆虽知后来张居正改革边政、戚继光整训蓟镇等事，但那是十几年后了。
眼下自己人微言轻，严家权势多在东南与朝堂，对九边将门的影响有限。
更关键的是边防牵扯太广，卫所、屯田、漕运、钱粮、将门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足够的权柄和周密布局，贸然献策，非但无用，反可能引火烧身。
眼下，显然还不是高谈北疆大略的时候。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工部虞衡司、王恭厂里那些火器枪炮了。
念及此，严邵庆垂首答道：
“陛下垂询，臣惶恐。北疆大事，干系国本，自有陛下圣裁与元辅等老成谋国之人运筹帷幄。臣年轻识浅，于军务边情所知甚微，岂敢妄言方略。”
“臣唯知，御虏之道首在边军强、城防固、粮饷足、器械利。臣在工部虞衡司，掌军器局与王恭厂，所能为陛下分忧者，便是督造精良火器，尤以大将军炮、佛朗机铳为重使边关将士有破敌利器。
严核火药配方增其威力，并督促各厂按时足量供给九边所需箭矢、铠甲、刀枪。”
“此外，臣前些时日观兵部呈报，各边镇请增虎蹲炮、鸟铳数目巨大，工部正在加紧赶制。臣必竭尽全力，使我大明边军械精粮足，无后顾之忧。”
严邵庆这番话只能紧扣本职，务实低调，既未越界妄议全局，又显出了尽职尽责的态度。
嘉靖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随即又释然。也是，这般年纪，能务实已属难得。比起那些空谈荡平漠北或坚守不出的嘴炮，反倒实在些。
于是，开口赞道：
“严阁老家风严谨，教出的子孙皆是踏实做事之人。”
严嵩闻言，昏花的老眼中露出欣慰连忙拱手：
“陛下过誉，老臣愧不敢当。庆儿年幼，尚需陛下时时教诲提点。”
嘉靖看着严邵庆，心中却又泛起一丝对严嵩的羡慕，心中落寞转而叹道：“岁月不饶人啊。转眼间，载坖、载圳他们也都不小了，可至今朕连个皇孙都还没抱上。”
裕王、景王膝下无子，一直是嘉靖的心病。
这关乎国本传承，也关乎他修仙求长生的某种心境。若血脉昌盛，是否也是天道眷顾的一种体现？
严嵩温声劝慰：“陛下春秋正盛，二位王爷亦值壮年，皇孙之喜，必在不远。陛下宽心保养圣体，乃是天下臣民之福。”
又闲谈几句，殿内气氛越发松缓……
严邵庆瞧准时机上前一步跪下：“陛下，臣有一事冒昧恳请。”
“讲。”
“李时珍虽言语直率，触怒天颜，然其本心实为忧心陛下龙体。去岁冬，陛下圣体违和，幸得李先生药方调理，方见起色。
如今京畿灾民中亦多有病患，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医治微劳，赦其罪责，准其戴罪效力，为灾民医治以赎前愆。”
嘉靖闻言，眯眼看了看严邵庆又瞥了一眼垂目不语的严嵩，虽然当时李时珍口无遮拦的揭短，确实很让人生气。不过现在身体康复还是吃人家的药，便说道：
“这李时珍医术确有过人之处。罢了，既是你求情，念他疗疾有功，便赦了吧。”
“臣代李时珍，叩谢陛下天恩！” 严邵庆心中一松，重重叩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