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后。
严邵庆稍作犹豫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靖挑眉：“说吧，朕今日不以言罪。”
“臣知蓝神仙将为陛下扶乩问仙，预卜天机。然，此术沟通天人，最重心诚则灵，亦最忌施术者心怀杂念、以私意揣度天心，乃至欺瞒圣听。”
严邵庆说得含蓄，嘉靖却听得明白：“你是说，蓝道行有问题？”
“臣不敢妄断。只是臣斗胆揣测，稍后陛下若问及天下何以不治之类关涉朝局之大问，蓝神仙所得乩语，恐会暗指朝中有奸臣蒙蔽圣听，阻塞贤路。
其所谓贤者，则会指向徐阁老、杨尚书等。所谓不肖，则……”
严邵庆没有说完，却是指了指老爷子，意思已明了。
嘉靖脸色沉了下来，盯着严邵庆：“你如何得知？”
“臣不知。此乃臣基于近日观察，以及对蓝道行其人心术之揣测，所做的大胆猜想。
陛下若不信，明日一试便知。若乩语果然如此，则其事前揣摩圣意、勾结近侍、假托神言之举，恐非无端猜测。若乩语非是如此，则臣妄言惑君，甘受任何责罚！”
嘉靖久久注视着严邵庆，看他神色坦然笃定的样子，仿佛连蓝道行明日会说什么话都一清二楚。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好奇、疑虑、还有一丝被触动的心弦，交织翻涌着。
嘉靖道长这么多年修仙信道，渴望天人感应，但身居帝位数十载，何尝不知人心鬼蜮？严邵庆这番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了他心底隐秘的波澜。
“好，”
“朕便看看，这蓝神仙究竟如何示下。”
与此同时，黄锦已至蓝道行所居丹房，宣了旨意。
蓝道行面露矜持笑意应道：
“贫道领旨，稍后必当竭诚启请仙真，为陛下剖示天机。”
当下，蓝道行随黄锦入宫至玉煕宫外偏殿处，指挥随行道童布置起法坛，先是设楠木沙盘，悬桃木乩架，备齐香烛符纸，铺设七星罡毯等等。
不一会儿，烟气渐起，玉煕宫偏殿已道韵初成。
恰在此时，严邵庆搀扶着严嵩，从玉煕宫正殿缓步而出刚好与蓝道行迎面相遇。
蓝道行一身紫袍，手持玉柄拂尘见到严嵩，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个道家礼：
“贫道见过元辅。”
严嵩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严邵庆则只是淡淡白了蓝道行一眼，随即搀着祖父，从蓝道行身侧走过，直接选择无视。
蓝道行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在那一瞥交汇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阴冷了一瞬。小子，竟敢给贫道白眼！
……
嘉靖三十七年，正月十一。
年节休沐已毕，京师各衙门卯钟敲响，官员胥吏各归其位，开始了新一年的公务。
而此时，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聚焦于西苑玉熙宫。
嘉靖已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云纹道袍，头戴香叶冠，端坐于法坛一侧特设的紫檀木椅上，神情肃穆中隐含期待。
严嵩、徐阶、袁炜三人分别落座，皆着官服，屏息凝神。
严邵庆与严世蕃则立于严嵩身后稍远处，静观其变。
吉时已到。
蓝道行立于法坛之前，率众道童朝三清牌位行三叩九拜大礼，继而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恭请纯阳祖师临坛显圣！”
咒语声中，蓝道行步法愈急身形飘忽，确实有那么两下子。手中桃木剑连挑数张黄符，掷入香炉。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烟气转浓异香扑鼻。
蓝道行闭目凝神，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似有无限灵力灌注，喉间发出低沉含糊的异响，状若通灵。
严邵庆冷眼瞧着，心中却想起前世上初中那会儿学过的一篇文章：
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众宾团坐。
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两名精选的扶乩太监，早已净手焚香，此刻一左一右，立于沙盘两侧，四只手稳稳扶住那副丁字形桃木乩架。
架下狼毫笔尖，虚悬于细腻平整的沙面之上。
严邵庆面色平静心中却道：这架势，倒与后世传闻的请笔仙颇有几分神似。
这蓝道行，是此道佼佼者啊！
此时，监礼太监手捧一个明黄色锦囊，躬身上前，呈予嘉靖。
嘉靖取出内中一张以蜜蜡封缄的黄绫疏片，亲自验看封印完好，方递还太监。
太监双手高举，步至坛前，交与蓝道行。
蓝道行神情庄重，接过黄疏，对天三拜口称：
“臣蓝道行，恭呈圣问于天，伏乞仙真垂慈示谕！”
言毕，蓝道行面向香炉，作势欲将黄疏投入火焰。
而就在宽大道袖遮掩、身形微侧的一刹那，手法快如鬼魅，已将真疏滑入袖中暗袋，同时另一手中预藏的、外观无异的空白黄疏已被点燃。纸灰飞扬，与真正焚烧奏疏的景象一般无二。
“祖师已受理奏陈！”蓝道行高喝一声，声震殿宇。
几乎同时，那两名扶乩太监浑身剧颤，双眼翻白，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吟哦之声，似被无形之力操控。
他们扶持的乩架开始抖动，架下狼毫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猛地戳向沙盘，随即在细腻的沙面上飞速游走，划出一个个潦草难辨、却又暗合篆隶笔意的字迹！
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住那变幻的沙纹。
一名笔帖式太监跪于沙盘旁，全神贯注，将沙痕即时誊录于宣纸之上。
蓝道行紧盯着沙盘，面色时而凝重时而恍然，待乩笔稍顿，便朗声解读：
“祖师有谕：天下不治，其故何在？答曰：贤不竞用，不肖不退耳！”
此言一出，徐阶眼皮微跳，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分。
袁炜心中暗付：乖乖，开年就是一场大戏！这借天意攻讦严家，徐阁老真是一刻不肯消停，京察当前，还敢如此行事？
严嵩垂眸不语，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贤不竞用，不肖不退！”
一字不差，正是严邵庆昨日所料！
天下何以不治？因为贤能得不到任用，不肖之徒盘踞不退！
嘉靖的手，猛地攥紧了榻边扶手。一股寒意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清明，骤然涌上心头。
嘉靖目光逐渐变得深邃淡淡的问道：“问仙，贤者谁，不肖者谁？”
蓝道行闻言，向扶乩太监方向微不可察地颔首。
那两名太监颤抖加剧，乩笔再次在沙盘上龙飞凤舞。
笔帖式迅速录下，呈予蓝道行。
蓝道行览毕，面向嘉靖语气沉痛而笃定：“仙真续示：贤如松柏，历霜弥贞。不肖如蔓草，附木而狂。贤者，徐阶、杨博等；不肖者……。”
蓝道行看了一眼在场的老严家祖孙三人，话卡在嘴里不敢说出来。
不过昨日在得到小太监的暗示，这个是嘉靖的意思不满严家已久，更是借今天扶乩问仙来下定决心要不要铲除严党。
蓝道行看了一眼徐阶，自然是明白这话肯定要从自己嘴里说出，当下咬牙豁出去了：
“不肖者，严嵩祖孙三人！”
嘿嘿……蓝道行，你死期到了。 严邵庆心中漠然。
嘉靖沉默着，目光从蓝道行脸上移向严嵩，又扫过徐阶。最后，竟若有似无地，瞥了严邵庆一眼。
坛前，蓝道行对嘉靖此刻的惊怒毫无所觉，正沉浸在自己完美的演出中。
蓝道行心中更是笃定圣心已被撼动，忙又补充：“仙真最后示曰：何以除奸？留待皇帝自断，天命已示，人心当察。”
这话既给出了指向，又将最终裁决权留予皇帝，看似毫不僭越，实则已将严嵩祖孙三人在朝为奸的判语，借天意之口告诉嘉靖。
仪式已近尾声。
蓝道行再次踏动步罡，念诵《送仙咒》，桃木剑指向沙盘，喝声：“祖师归位，乩仪毕！”
扶乩太监应声停止颤抖，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瘫软下来，额头尽是冷汗，仿佛耗尽了力气。
沙盘上，字迹宛然。
蓝道行亲取朱砂笔，将誊录的乩文恭楷重抄于一道明黄裱纸之上，双手奉至嘉靖面前。
“此乃纯阳祖师仙谕，请陛下御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