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嘉靖道长的脸色已然完全沉了下来。
好你一个蓝道行。
朕给你紫袍,许你出入宫禁,待你以方外之礼。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把朕当三岁孩童般糊弄,借朕信道求仙之心,行党同伐异之实?
嘉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蓝道行自认天衣无缝的戏码,今日在嘉靖道长眼中只剩拙劣与欺瞒。
虽然,嘉靖此刻已经相信严邵庆所说蓝道行的把戏了,可心里头还是硬生生把那滔天怒意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这当着内阁的面,不好发作。
不然,自己信奉多年的扶乩问仙岂不成了笑话?嘉靖是修仙求道的真人,更是要面子的皇帝。若当场承认被一个道士耍了,天子威严何在?道心体面何存?
收拾蓝道行,有的是时间。
嘉靖能忍,可严世蕃却根本忍不了。
“放你娘的狗屁!”
严世蕃一步从老爷子身后蹿出来,指着蓝道行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蓝的牛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借乩语污蔑当朝首辅、朝廷重臣?”
“还贤不竞用,不肖不退?我严家三代忠贞,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如今到你嘴里就成了不肖?”
严世蕃越骂越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蓝道行脸上:
“你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靠几张符纸、几句鬼话混进宫里,真当自己是仙人了?还敢假托天意,离间君臣,诽谤大臣。我看你是活腻了!”
蓝道行被骂得脸上青白交错,强撑着道:“此乃仙真所示,贫道不过如实转达……”
“仙真?我呸!”
严世蕃啐了一口:
“你那些把戏,骗得了陛下仁厚,骗不过我严世蕃。什么扶乩问仙,不过是买通太监、探听圣意,再装神弄鬼罢了!”
“臣请陛下明察!这蓝道行今日敢借乩语污蔑臣父子与老父,明日就敢假托天意,干涉朝政祸乱国本。此等妖道,留不得啊!”
严邵庆以手捂额,顿感无语。
这胖爹怎么回事,教育自己的时候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一到自己头上,总是改不了这臭显摆、沉不住气的毛病。
陛下心里早有数,只不过暂未发作,他非得当着众人的面,把陛下那层遮羞布扯个干净。
果不其然,嘉靖脸色更沉。
“够了。”
“乩语之事,玄奥难测,朕自有计较。”
蓝道行心中顿时一松,看来陛下还是信自己的!
莫非天意还是起了作用,陛下对严家终究起了疑心?他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得意。
徐阶垂着眼,心中却猛地一沉。
不对。
陛下若真信了乩语,此刻就该有所表示,哪怕只是训斥严世蕃御前失仪。可陛下只是轻飘飘一句:“自有计较”,便再无下文。
这不像信了,倒像是……
徐阶眼角余光扫向严邵庆,那小子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不好,有坑。
以老徐对严邵庆的了解,问题定是出在这小子身上。
严世蕃既已把话挑明,严邵庆自然不容落后。
虽说嘉靖心里对那套扶乩把戏已生了疑,可这蓝道行能混到今日,绝非易与之辈,其心机手段绝不可轻忽。
严邵庆从不敢小瞧任何能在西苑立足之人,不管是用什么手段贴近嘉靖的,都是一种本事!
若没真本事,光凭运气,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严邵庆敢肯定,若放之不管,不出几日,这牛鼻子又能把嘉靖哄得回心转意。
既如此,那就跟上胖爹的步伐,且容我来补一刀,定要把蓝道行钉死在妖道的柱子上。
“陛下!”
严邵庆上前一步朗声道:“臣还有本奏!”
原本打算折返万寿宫的嘉靖脚步一顿,侧过半身。
“臣,弹劾蓝道行以方术欺君,长期以虎狼之药冒充金丹进献御前,实则暗蓄毒质,谋损龙体!”
蓝道行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怒视道:
“严邵庆,你血口喷人!陛下,贫道对陛下忠心耿耿,金丹乃助益仙道之宝药,岂容你肆意污蔑!”
嘉靖转过身,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束手,李时珍直言乃丹毒积聚所致。而蓝道行所献金丹,看似金黄圆润,实则以铅汞为基,更掺入杂毒之物,日久服用,非但无益修行,反会损伤道基,戕害圣体!”
蓝道行噗通跪倒,声泪俱下:
“陛下明察,金丹乃贫道按古法精心炼制,采天地精华,绝无毒物。严邵庆这是诬陷,是报复贫道方才乩语所指!”
严邵庆嗤笑一声:
“蓝道士,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也配让我严家费心报复?我今日参你,只因你心术不正,以修道之名,行害人之实!”
说着,再次向嘉靖重重一揖:
“陛下,金丹大道玄妙精深,臣不敢妄议。然大道贵真,修道贵诚。若有人借此名目,以劣质金石乃至毒物入丹,长期进献陛下,此非助修,实为谋害!臣恳请陛下,准予当众验丹,以明真伪!”
蓝道行听罢,也上前行礼道:
“陛下,严邵庆无非是老调重弹,污蔑金丹有毒。贫道愿当场试药,以证清白!只是小严大人如此肆无忌惮诬陷于臣,若丹药无毒,还请陛下为贫道做主,治他一个构陷忠良、欺君妄言之罪!”
严邵庆冷冷道:
“蓝神仙自己炼的丹,自然知道如何服用才不至立时发作。金丹之害,在于日积月累,潜移默化。
你今日服下一枚若无异状,便能证明丹药无毒?那陛下连日来的头晕目眩、夜不能寐,又作何解释?”
“臣请陛下准予验丹以道门古法,将金丹分解提萃,看看其中究竟是天地精华,还是包藏祸心的虎狼毒药!”
“荒谬!”
蓝道行厉声道:“金丹乃神圣之物,岂容凡俗手段亵渎分解?此乃对仙家大不敬!”
“若是真金,何惧火炼?若是仙药,何惧验看?”
蓝道行还要争辩,已被嘉靖抬手止住。
对于严邵庆所说的验丹,嘉靖此刻脸色黑沉心底其实早已动摇。虽宫中之人多有太监替自己服丹验明,可严家小子所说不无道理,他既能精准预言今日蓝道行的乩语,其中必有蹊跷。
这关乎他的性命,他的修行,他的根本。此刻,嘉靖也想弄个清清楚楚。
“蓝道行。”
“贫道在。”
“你既说金丹无毒,可敢让严邵庆当场查验?”
蓝道行咬牙:“贫道愿意!只是若验明无毒,贫道要小严郎中当众叩首赔罪,自请去官,并承担一切污蔑之责。且验丹过程必须众目睽睽,不得经他人之手,更不许在金丹中动手脚、添附他物!”
严邵庆闻言,却摇头冷笑:
“蓝神仙此言差矣。金丹若有暗毒,必是深蕴药中,寻常手段难以察觉。我之用术,正是为了将潜藏之毒激发显形,若不经处置,如何验得出?难道要陛下日复一日服用,直至毒发,才算验证吗?”
“陛下连日不适,正是积毒渐深之兆。若今日不彻查,他日酿成大患,谁人能担?”
蓝道行却仍强辩:“贫道所用皆是古方记载之材,何来剧毒?”
在蓝道士的认知里,这铅汞最早的使用都可以追溯到先秦至秦汉被视为月之精,流动的不死之药。
这么多年一代代传下来能与哪些多种物质反应、加热可还复为丹砂等特性。虽然药性确实烈,可自己在丹药里用的量极少,又经过反复烧炼、配伍,大多变成了别的东西喝下去并不会毙命。
为嘉靖炼药本就只求长生不敢害命,每一味都拿捏得极小心,在他看来,这丹药就不算有毒。
而这,也就是蓝道行的底气所在,不然也不会吃丹自证清白。跟严邵庆争辩金丹无毒,不是装的,是他自己真这么认为炼的丹没有毒。
严邵庆不再与他多言,径直向嘉靖躬身:
“臣请陛下准臣与张国祥张仙师一道,当众分解金丹,将其中所含之物一一提炼显形。若金丹果真纯净无垢,臣愿领诬告之罪,任凭处置。若其中确有虎狼之药、乃至伤身剧毒。”
“则蓝道行非但欺君,更是谋害陛下之逆贼!当凌迟处死,以正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