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严邵庆没有否认金丹大道，只是撇开金丹能否长生之说，单从材料入手，要为嘉靖验明其中是否暗藏毒物，这番话果然说进了嘉靖心里。
不说历朝历代的皇帝，就大胖子仁宗皇帝暴毙，宫中一直流传着服丹而亡的说法。毕竟，当时死得太蹊跷，而仁宗在世时就有服用金丹的习惯，确是明明白白记在起居注里的事。
那就更不必说嘉靖的爷爷宪宗皇帝朱见深，宠信李孜省同样是一位沉迷丹药的君主。
可以说，嘉靖之所以笃信金丹、潜心修道，便是自幼在他爷爷、伯父弘治皇帝朱祐樘、以及父亲兴献王朱祐杬的熏陶下耳濡目染，一步步走上这条路的。
而嘉靖的孙子万历皇帝朱翊钧、以及曾孙子泰昌皇帝朱常洛又受嘉靖的影响也走上这条路，可以说完完全全的修道世家了。
家里长辈多有修道中人，其中几位未必是死在修道的路上，而可能是被人借丹害命的。
正因如此，嘉靖对于丹药中是否被人做了手脚一事，尤为警惕。此前不仅宫里的太监、大臣、包括炼丹的道士都要吃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嘉靖沉吟片刻后便开口说道：
“准。移步玉煕宫偏殿丹房，朕要亲眼瞧瞧。”
嘉靖道长金口一开，此事便成定局，旁人再无从置喙。
不过，蓝道行心底仍在冷笑：待会儿验不出来，看你如何收场。
蓝道行自有底气，毕竟能为嘉靖炼丹的道士，第一条规矩便是以身试丹。每炉新丹成，炼者须亲服一颗。从前邵元节如此，陶仲文如此，他蓝道行亦如此。
正因如此，嘉靖才信他，而不信李时珍那套丹毒之说。
“臣等遵旨。”
不多时，众人移步至玉熙宫东侧一间宽敞的偏殿，此处经过太监的临时布置，已成验丹之所。
张国祥早已候在此处。
于他而言，今日要在嘉靖面前露一手炼金术，心里头也是忐忑不已，见严邵庆进来便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放松下来，微微颔首。
四名太监抬进两只樟木箱，从中取出若干琉璃器皿，形状颇为奇异：
有圆肚烧瓶、长颈曲甑、盘旋如蛇的冷凝竹管、各式承接杯盏……在春日的阳光下，这些器皿泛着澄澈的光泽，虽形制古雅，但作用上与实验室里的器具没什么两样。
蓝道行扫了一眼，心中更是嗤笑：奇技淫巧，哗众取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也配与自己论丹道？
想着严邵庆八成是拜了龙虎山的张国祥为师，学了些皮毛，就敢来班门弄斧。
“陛下，诸位阁老。金丹之质，贵在纯净。若有杂毒掺杂，日久必生大害。寻常验看、试服，皆难察觉潜藏之毒。
臣与张仙师所用之法，乃是以水火之力将丹药分解，令其中各物显形出来，届时是精华还是糟粕，一辨便知。”
严邵庆一边说，一边与张国祥净了手。
此时，黄锦根据嘉靖的旨意奉上一只锦盒，里面盛着十几颗金丹。丹体桂圆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光滑，卖相看起来确是不错。
严邵庆取出一枚，置于琉璃研钵中。
此前在严府，就与张国祥已反复试验多次，对分解步骤、提取手法早已熟稔。不过也清楚，蓝道行所用剂量谨慎，单凭这些丹药直接提取，毒性并不致命。
但严邵庆就是奔着构陷蓝道行而去的，自然要的不是微毒，而是剧毒，所以只能通过一些他们不了解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而此前在府里实验，哪怕提取出来转化成的液态水银毒性缓慢。
可若将其转化为气态水银蒸汽，那便是剧毒之物，吸入足以蚀肺穿肠。
故动手之前，严邵庆郑重向嘉靖禀道：
“陛下，金丹之毒其害多在积微成著。然今日为验明真伪，臣需将其中潜藏之物逼出原形，过程中金丹将生出毒烟。
臣恐泄露出来以伤圣体。
请陛下与诸位阁老退至门外观看，殿中之人亦需佩戴面衣、口罩，以防不测。”
蓝道行闻言顿时讥讽：“装神弄鬼，炼丹多年，从未听说验丹还需如此阵仗。”
严邵庆不理他，只看向嘉靖。
什么，有危险？
嘉靖，立马点点头，率先走出偏殿。
黄锦立刻命人取来严邵庆特制的口罩。
严邵庆的口罩此时又经改良，内衬木炭与硫磺粉，可防毒烟吸入。
众人依言穿戴。
唯有蓝道行与蓝田玉站立不动，面露不屑。
严邵庆也不勉强他们便与张国祥、黄锦二人穿戴整齐，掩好口鼻，这才走向丹房。
越是如此郑重，黄锦心中越是害怕的要死，可嘉靖要求他监督将全部的过程记录下来，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待一切备妥，张国祥取过三枚丹药，先是用药杵缓缓研磨。丹体渐渐化作暗红色粉末在钵底铺开，同时给严邵庆说道：
“朱砂、雄黄之气冲烈，火性太旺且隐有金石锈气杂混其中。”
同在丹房里监督的蓝田玉忍不住哼道：
“炼丹不用金石，难道用草木？张道友，你龙虎山一脉，莫非连这都不懂了？”
张国祥不睬他，将粉末倒入一只圆肚烧瓶，又注入少许特制醋液。瓶口以软木塞封紧，塞中穿入一根细长曲颈甑管，甑管另一头接入盘旋的冷凝管，末端则是一只小巧的承接瓶。
小炉点上文火，置于烧瓶之下。
徐阶眯着眼，看着那套从未见过的器皿心中念头飞转：严家小子，果然总能弄出新花样。此验若成，蓝道行休矣。
若不成，他今日便是自掘坟墓。于自己而言，蓝道行折了虽可惜，却也未必是坏事……
嘉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仔细的看着烧瓶。修道多年，看惯了丹炉烈火，这般文火慢熬、以管承接的景象，倒是新鲜。
一缕极淡的蒸汽沿曲颈甑管上升，遇冷凝管壁，渐渐凝成液珠，一滴、两滴……滑落入末端的承接瓶中。
初时滴下的液体清澈如水。
片刻后，承接瓶底竟积起一层银亮亮、沉甸甸的液体，似水非水，兀自微微晃动，烛火照样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这便是水银了。
蓝道行见他们忙活半天就为了提取这些，更是嚣张道：
“汞本是炼丹常物，历经九转自会纯化。丹药中所含这一点汞，根本无害，反能助人通脉行气！”
严邵庆不与他争辩，等着瞧，只是向嘉靖一揖解释道：
“陛下，水银之毒不在其形，而在其质。寻常液态汞确难速毙人命，然若化为蒸汽。”
严邵庆一边说着，一边取过另一套器皿，将承接瓶中的水银缓缓倾入一只长颈曲颈瓶中，瓶口密封，只留一细小出口，接上另一段竹管。
“臣请陛下与诸位退至更远处。”
众人依言后退。
严邵庆将曲颈瓶置于炭火之上，火势渐旺。
不多时，瓶口竹管中逸出缕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烟雾，被收集到另一个完全密封的玻璃器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