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时辰。
严邵庆与张国祥同时舒了口气,总算是成了。
实验期间,嘉靖道长还特意回玉熙宫打了个坐,几位阁老则是在偏殿处用茶,起初还觉新奇,可看又看不懂,只见严邵庆与张国祥一直在烧煮、冷凝、承接,反反复复,也不知究竟在折腾什么。
众人便觉得无趣,索性各自散去,只等结果揭晓的那一刻再过来。
而作为监督记录全过程的黄锦,却是从头盯到尾,一眼不敢眨。他亲眼看着那三枚丹药在烧瓶里化作粉末,又看着那些银亮的水银珠一滴一滴凝在冷凝管壁上,再被严邵庆小心翼翼导入另一套古怪的曲颈瓶里。
最后,那些银液在烈火蒸腾下,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烟气,缓缓注入一只完全透明的琉璃容器。
而另一个监督人蓝田玉,见严邵庆与张国祥并没有对金丹添加东西做手脚,只是在烧啊烧,也就随他们而去。
此刻见这空瓶子,更是冷笑连连,大步走出门要给他师兄蓝道行报喜去。
不死心的黄锦凑近看了又看,硬是没瞧出任何名堂。那瓶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严邵庆与张国祥却如临大敌,一个亲手捧着那瓶子,另一个用浸过药水的细麻布仔细封住瓶口。
黄锦只能小心翼翼问:“小严郎中,这……这就成了?”
“成了。”
“可这什么都没有哇。”
“汞毒为烟,无形无色,入肺即蚀。此罐中所存,若尽数吸入,足以毙十人而有余。”
黄锦将信将疑,心里直犯嘀咕,只好躬身出去回话。
“皇爷,小严郎中那边好了。”
嘉靖搁下手里的青词稿,问道:“好了?那东西呢?”
“回皇爷,在瓶里。”
“拿来朕看。”
黄锦张了张嘴,想解释那瓶里什么都看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出来,倒显得小严郎中在戏弄皇爷了。只好又躬身出去,传嘉靖旨意,把严邵庆等人都请到偏殿。
片刻后,众人重聚玉熙宫偏殿正堂。
嘉靖盯着张国祥怀里那只被死死抱紧的琉璃瓶,眉头紧皱。
徐阶、袁炜、严世蕃三人分列两侧,老爷子年迈,嘉靖特许赐座,此刻正靠在椅中,也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瓶子。
蓝道行立在一旁在得到师弟的确认后,面上挂着矜持而克制的笑意,眼底却尽是讥诮:折腾大半日,就这?
嘉靖指着琉璃瓶,一脸疑惑:
“这便是你说的金丹分解之毒?”
严邵庆垂首回答:“回陛下,正是。”
“朕看了,里头什么也没有。”
严邵庆不慌不忙说道:“陛下,此物无色无味,溶散于气中,肉眼自不可见。然其性极烈,若吸入稍多,可蚀肺腑、坏血脉、乱心神。陛下连日不适,便是此物积聚体内所致。”
一旁的蓝道行当即反驳:
“荒谬。小严大人年纪轻,不知丹道玄妙,贫道不怪。只是今日在御前摆弄这些琉璃器物,口口声声说金丹有毒。总要有个真凭实据,不能单凭几句危言。”
严世蕃脸色早已阴沉,正要开口驳斥,却被严嵩一个极轻的眼神止住。
老爷子垂着眼皮,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严邵庆沉声道:
“陛下。臣所做一切,皆有黄公公在场见证。金丹之中能炼出水银,臣已验明。水银遇热成气,毒烈倍增,亦是实情。”
“现在只需寻一只麻雀,置于此瓶气息之下,不出半刻,便知臣所言非虚。”
蓝田玉闻言轻嗤一声,同为监督人的他,可是亲眼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看严邵庆烧水、磨粉、蒸汞、凝气,看来看去,那瓶子里就什么都没装进去。
“小严大人,何必舍近求远?贫道方才全程监看验丹,最知小严大人有无弄虚作假。贫道愿亲身试这毒气,岂不比禽鸟更有说服力?”
蓝田玉自有盘算。
此前炼丹,为了试出准确的剂量,他也曾直接尝过水银。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即便用量大了,确有过腹绞痛之苦,但只要太医院开几服清肠胃的泻药,不出一日便痊愈。
既然吃都吃不死,那水银化成气,难道还能更要命不成?
蓝田玉不信。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气真有毒,大不了又是腹痛一场,回头洗洗肠胃也就是了。
可眼下,若能在陛下面前露脸,证明自己师兄弟所炼的丹药无毒。届时,陛下龙颜大悦,赏赐还能少得了?
蓝田玉面上带笑,朝嘉靖叩首:
“陛下,贫道愿意一试!小严大人若真有把握,何必拿禽鸟搪塞?贫道愿亲试此气。若贫道无恙,便请陛下还我师兄弟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徐阶、袁炜,就连严世蕃此刻都忍不住狐疑地瞥了严邵庆一眼:少年郎莫不是放不下面子嘴硬,捧着个空瓶子硬要诬陷人家?
嘉靖看向严邵庆:“小严郎中,你以为如何?”
严邵庆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仍请以麻雀试之。”
蓝田玉顿时嗤笑出声。
“哈,小严大人这是心虚了?”
“陛下明鉴,贫道一心为陛下分忧,甘愿以身试险,本是一片赤诚。可小严大人这般推三阻四,倒像是生怕贫道试出他话中的破绽来。”
严邵庆顿感无语了,只是看着蓝田玉。
而蓝田玉眼底的那抹兴奋都快压抑不住了,此时的他倒像是一个赌徒,面对即将揭盅的亢奋。
虽说自己发狠,是想把这俩道士钉死在妖道的柱子上,弄死一个算一个。可真让蓝田玉去试毒,心里不免又有一丝恻隐,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
可偏偏是他自己要往死路上撞。
偏偏是他自己不信。
偏偏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陛下。”
严邵庆点点头:“臣无话可说。蓝道长执意要试,臣便依他。”
“小严大人,请。”
“请”
……
不多时,偏殿西侧临时收拾出一间隔绝的小室。
小房间不大,只容一人坐卧。
四壁钉了油布,刷过三层生漆,连墙角缝隙都用蜂蜡细细封过只为防止毒烟外泄,伤及他人。
蓝田玉迈步入内,甚至还得意地回头看了严邵庆一眼。
张国祥捧着那只琉璃瓶,神情复杂地跟进去,依照严邵庆的吩咐,将瓶口阀门旋开一条细缝,置于室内小几上。
“蓝道长,此气入体初时无觉,然若感胸闷目眩,务必即刻闭气退出。”
蓝田玉嗤笑一声,摆摆手:
“张道友,你龙虎山的人,怎么倒成了严家的应声虫?”
张国祥不再言语,这人死不足惜,于是潇洒转身,退步出门。
蓝田玉独自一人坐在小房间里,先四下打量了一番,又凑近那只敞口的琉璃瓶,确认里面空空荡荡,哪有什么烟气?
“故弄玄虚。”
蓝田玉放下心来,索性照着严邵庆方才说的,打开瓶口的密封筛子,凑近瓶口,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
蓝田玉靠回椅背,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出去,该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无所畏惧的过程,如何在陛下面前替师兄讨回公道,如何看着那不可一世的严家小子灰头土脸地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