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长,可有什么感觉?”
门外传来严邵庆的声音。
蓝田玉扬声道:“一切安好。就是这屋子太小,气闷得很。”
气闷。
严邵庆站在门外,微微皱眉问张国祥:“开了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
一盏茶,照理说这剂量……足够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内,嘉靖已有些意兴阑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看来,严邵庆这回是言过其实了。这哪有什么毒?少年人忠心可嘉,只是终究见识浅了些。”
徐阶适时接话:
“陛下圣明。小严郎中毕竟年轻,偶有判断失误,也是常情。不过,今日当着陛下的面把话说得太满,回头收场怕是不易。”
严世蕃狠狠剜了徐阶一眼,到底还是忍住,没敢在御前和徐阶争吵。
他只拿眼去瞪自己的儿子,你小子到底行不行?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嘉靖的耐心终于耗尽,吩咐黄锦:让蓝田玉出来吧。该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了。
西侧小室的门开了。
蓝田玉大步跨出,脸上挂着张扬的笑容,步履生风般走到殿中央,朝着嘉靖深深一揖:
“陛下!贫道已试过那毒气,浑身上下毫发无损。小严大人折腾大半日,终究是故弄玄虚!”
嘉靖开口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活动给朕看看。”
蓝田玉愈发来劲,激动道:
“贫道托陛下神威护体,什么感觉都没有!陛下请看,贫道好着呢。
说着,蓝田玉还拎起裤脚,竟在殿中央蹦跳起来:
您看我跳过来,咦没事!
你看我又跳回去,还是没事!
嘿嘿,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舒服的。
闹了半天,结果竟是这般收场,嘉靖显然有几分不耐烦:
“严邵庆,你闹也闹了,验也验了。蓝田玉无恙,此事到此为止。”
蓝道行见此,噗通跪倒:“请陛下为贫道做主……”
嘉靖不耐地摆了摆手:“够了。”
严邵庆到底是自己偏爱的臣子,真罢免官职总归舍不得,可蓝道行的面子也要照顾几分。
嘉靖佯装生气,对着严邵庆骂道:
“你少年意气,忠心可嘉。只是学问一道,尚有未通之处。往后多向蓝神仙请教,不必一味相争。蓝神仙大量也莫与后生计较。朕让他给你赔个不是,此事便揭过了。”
嘉靖都这么说了,蓝道行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得谦和道:
“陛下言重了。小严大人年轻有为,一时意气,贫道岂敢计较。”
就在此时。
蓝田玉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样子就像羊癫疯发作一般,起初只是手指微颤,随即蔓延至整条手臂,最后连牙关都开始磕碰作响。
殿中众人惊呼起来:
“蓝田玉?”
“蓝田玉!”
“你的脸?”
蓝田玉茫然地抬手想去摸自己的脸,可手指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触到面颊,却摸到一片温热濡湿。
随即低头一看,手指上沾着殷红的血。
血液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这……”
蓝田玉怔怔地眨了眨眼,试图用袖子去擦,可那血越擦越多,顺着人中淌进嘴角,又沿着下颌滴落在胸前道袍上。
“不妨事,不妨事……大约是近日火气大了些……”
蓝田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再往前迈一步,膝弯却忽然一软。
“扑通!”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蓝田玉的眼珠开始剧烈震颤,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然后血从眼角渗了出来。
再然后,是耳孔也溢出血了。
最后是口中一股鲜血直喷而出。
而鼻孔、眼睛、耳朵的血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细细地、不停地往外流,顺着脸颊的沟壑蜿蜒而下,在道袍前襟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呆了。
嘉靖霍然起身,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陛下退后!”
黄锦几乎是扑上去,张开双臂护在嘉靖身前。
几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团团围住嘉靖,连拖带架地往后撤。
徐阶猛地退后三步,撞翻了身后的香几。
袁炜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严世蕃愣了一瞬,随即若有所思地看了严邵庆一眼,有惊愕,有恍然,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奋。
杀人于无形!蓝道行,汝今势孤,命必绝矣。
站在蓝田玉身旁的蓝道行见状,面色更是惨白如纸着急喊道:
“太医!快传太医……求陛下,救救我师弟!”
被一群太监护在身后的嘉靖,奋力扒拉开眼前的人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蓝田玉的惨状。
“黄锦,你去传太医进来看看。”
“奴婢遵旨!”
黄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太可怕了。难道是被毒死的?可刚才自己还在观察小严郎中的金丹分解。
“哎呦,太医!太医,快看看杂家。”
片刻之后,太医院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联袂而来。
蓝道行一把拽住为首的陈太医,几乎是把他拖到蓝田玉跟前。
几位太医围成一圈,翻眼皮、探脉息、撬牙关……一通忙活下来,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情况怎么样?”嘉靖隔着人墙问道。
陈太医额头沁出冷汗说道:
“回陛下……老臣无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症候。”
其他太医也是指着蓝田玉那张还在渗血的脸,语无伦次:
“这……七窍流血,目不能视,齿不能合,看上去……看上去像是中毒已深之象。可诊其脉,却全无寻常中毒的促、数、滑、乱,反倒是肺经与肾经两脉伤得极重,几乎已不可挽回了。”
蓝道行几乎是在嘶喊:“不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几位太医不敢看他,只朝着嘉靖叩首:
“陛下明鉴,此毒之烈,远超砒霜。寻常毒物入体,尚有迹可循,有方可解。可这病症……臣等实在见所未见,一时之间,连是不是中毒都难以判定。”
这才是刚刚发作,便已伤及五脏六腑,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嘉靖听罢,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从蓝田玉那张被血液模糊的脸,缓缓移向案上那只空空如也的琉璃瓶,又移向跪在一旁面色平静的严邵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直蹿上脊背。
“来人!”
嘉靖此时近乎疯狂般的大喊:
“快将蓝道行给朕拿下,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把蓝田玉拖出去,烧了!立刻烧了!”
“黄锦!你亲自带人,把偏殿、丹房,所有验过丹的地方,通通给朕烧了。一块木头、一片瓦都不许留。快,有毒,有毒……”
“此处有毒,快护朕回万寿宫!”
此刻的嘉靖已全然顾不上什么天子威仪、修道体面。也顾不上殿中的内阁大臣了,几乎是三步并两步的小跑出偏殿了。
“快走!”
袁炜紧随其后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跟着跑了。
徐阶和严世蕃扶着老爷子,也是快步走。
“庆儿,快走!”
严邵庆:“……”
“爹,爷爷!没有这么夸张啊!”
……
锦衣卫拖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蓝道行。
然后,俸嘉靖道长的命令一把火烧了玉煕宫偏殿以及独自倒在血泊中抽搐不止的蓝田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