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家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严邵庆其实很想解释水银蒸汽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恐怖。
蓝田玉中毒,是因为在密封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又对着瓶口猛吸高浓度的汞蒸气,这才落得七窍流血、五脏俱损。
若是正常用量,若是在通风处,这点剂量根本要不了人命。说穿了,就是蓝田玉自己作死。
可眼下这情形,谁还听得进去解释?
满殿上下,已是谈汞色变,人人自危。
尤其是嘉靖,这位修道数十年的皇帝,对铅汞之毒也并非一无所知。炼丹离不开汞,这是道门常识。
圈内有句话叫:“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水银属金石,服之可夺天地造化,补人身元气。
这也是为什么蓝道士明知汞不好,可是还要添加一点点。
可嘉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每日吞服的那几粒金丹,若化成气竟能毒成这样!
更可怕的是,严邵庆所炼的丹药数量,那不过是自己两三日的用量。换句话讲,自己肚子里积攒的汞,若尽数化成气,够自己死多少回?
一百回?还是一千回?
嘉靖不敢想,此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严邵庆也不再多嘴,跟着乱糟糟的人群,护着受了惊吓的嘉靖,一路簇拥着进了万寿宫。
到万寿宫时,几位大臣候在殿外等着嘉靖缓过神来。若是圣上没有别的吩咐,大家也就该散了。
黄锦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嘉靖靠进椅中,又捧来热茶,轻声细语地描述着在炼丹房里看到的一切,描述小严郎中和张国祥是如何如何炼气的。
而此时,玉熙宫那边正乱成一锅粥。
偏殿已烧成一片火海,连同蓝田玉那具还在抽搐的身子,一并葬入火中。
当然,按嘉靖的旨意烧,烧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大家的认知里,大火能烧尽一切邪祟、瘟疫、毒物。
烧了,就干净了。
许多小太监、宫女不明白好好的偏殿怎么说烧就烧了?只见火势越烧越旺,管事太监急得跳脚指挥着人赶紧隔离火场,生怕大火蔓延到玉煕宫的正殿。
好在人手够多,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火势控制在偏殿这个范围内。
......
万寿宫里,嘉靖也渐渐平复下来。靠坐在椅中,闭着眼,脸色仍有些发白。
良久,嘉靖才睁开眼:
“去,传张国祥张仙师,还有严邵庆,到朕面前来。”
“是。”
黄锦应了一声从帷幔后转出来,正要带人进去却见嘉靖已经自己掀开帷幔大步走了出来。
显然,此时的嘉靖道长一秒都不愿意多等。
严邵庆和张国祥刚要行礼,嘉靖已经一把握住严邵庆的手,另一只手拉住张国祥。
“小严爱卿,张仙师,来,快进来。”
严邵庆和张国祥明显一愣,这什么情况?这于理不合呀。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陛下,臣担不起......”
“贫道担不起......”
嘉靖仿佛没听见,硬是拉着两人往殿内走,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两人按坐在锦凳上,那锦凳平日里也就老爷子有资格坐。
嘉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切。
“小严爱卿与张仙师于朕有救命之恩。从今往后,不论君臣,只论大道。你我之间,就是道友!”
道友?这已经远超一个普通大臣的范围了。
严邵庆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分毫。
这个词从嘉靖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救命之恩?谈不上。不过是验了回丹,拆穿了蓝道行的把戏罢了。
又不是献上什么军国大计,开源节流的方略,只是关于嘉靖修仙大业之中普普通通的一桩事罢了,却是得到嘉靖道长这样的礼遇。
看嘉靖这态度,分明是把这事看得比天还大。
毕竟在嘉靖的眼里,若没有今日这场验丹,他还在日复一日地吞服那些金丹,积毒日深迟早要断送在蓝道行手里。
可越是如此,严邵庆越是警醒。
嘉靖这人,礼贤下士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去。邵元节封真人,陶仲文封少师,哪个不是风光无限?可风光归风光,伴君如伴虎,翻脸的时候,那也是毫不含糊的。
今儿个是道友,明儿个指不定就是什么。
可眼下这情形,俩人推辞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陛下抬爱,臣惶恐。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张国祥也是忐忑,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想起身,被嘉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只得连忙附和:
“贫道不过略尽绵薄,实不敢当道友二字。”
嘉靖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过谦,目光却始终落在严邵庆身上,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是惊奇。
这小子,不光聪明,能办事,有手段,居然还懂炼金术。
蓝道行那等浸淫丹道数十年的高人,在他面前竟被当场戳穿、蓝田玉更是当场毙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老严家从上到下,从来都是支持自己修道的。严嵩几十年如一日,青词写得勤,丹炉供得诚。
老严家上下有这份态度,比什么都重要。
朝堂里能办事的多了去了,可能一边办差、一边真心实意支持修道,还懂炼金术的大臣。
算起来,这满朝文武独小严郎中一人。
眼下,蓝道行是指望不上了,那厮已经废了。
可修仙这事儿,不能停。
从黄锦的转述来看,这回验丹实际主事的竟是小严爱卿。就连龙虎山张天师的侄儿张国祥,都只能给他打下手。
这严邵庆小子肚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
想到这里,嘉靖心里又冒出几分埋怨:严嵩这老货,藏得够深的。修道路上培养出这么个好孙子,愣是捂到现在才肯露出来。要不是小严爱卿忠君体国,不忍朕被害,这老东西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嘉靖也不拐弯直接撩起裤脚,露出脚上那些暗红的斑痕。
“小严爱卿,若不是你们提醒,朕还蒙在鼓里,这铅汞之毒该如何解?”
严邵庆看了一眼那些斑痕,心里有了数。
嘉靖用茅台泡了这么久,脚上的毒素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不过是积累的时日比较久而已。
“陛下,此事该问李时珍李神医,术业有专攻,臣不敢妄言。不过这慢性中毒,只要断了毒源,平日里多吃些蛋奶之物,慢慢调理,总能恢复。”
“对,李时珍。黄锦!快让人把李时珍从天牢里请出来,好生安置。传朕旨意,封李时珍为太医院院判,即日上任!”
“奴婢遵旨!”
黄锦在外头应了一声,赶紧安排人去办。
严邵庆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此时,嘉靖道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严邵庆下旨道:
“传旨工部,把宫里所有鎏金镀银的器物,通通给朕拆了!一处也不许留!”
嘉靖越想越怕,水银能化成气,那这些鎏金的盘子、碗盏、香炉、烛台万一哪天受热,岂不是也要放出毒气?
严邵庆觉得嘉靖有些过激了,便开口宽慰道:
“陛下也不必太过忧心。水银中毒需得一定分量,且若不蒸腾成气,毒性也难发挥。这满宫器物若全拆了,只怕......”
嘉靖摆摆手,显然听不进去。
往后这宫里,只要出现水银,嘉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准是:有狗奴才想害朕。
这位道爷刚才亲眼看着蓝田玉七窍流血、抽搐至死,那惨状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这心理阴影,不亚于当年那场宫女勒脖子。
行吧,您高兴就好。
严邵庆也不多劝,只垂首应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