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袁炜、严世蕃三人候在万寿宫大殿上,眼巴巴地望着帷幔后面的身影。里头偶尔还能传出几声说笑,却听不真切。
而严嵩年迈,已由太监搀扶着回内阁歇息去了。
袁炜凑到徐阶身边小声问道:“陛下召见张国祥和严郎中,怎么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阶瞥了他一眼,这万寿宫里还能出什么事?
陛下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金丹之毒、长生大道,哪有心思理会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不过蓝道行一倒,严家那小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又加重了。
此时,帷幔后面嘉靖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张国祥:
“张仙师,你是龙虎山正一嫡传,于道法丹道想必造诣精深。朕问你,长生之道,究竟何在?”
张国祥额头沁出细汗。
蓝道行倒了,于自己确实是个机会。可这机会,也是天大的凶险,宫里每个想成为嘉靖道长首席御用天师的人,都得先过这道坎。
关于长生之道答得不对、不合圣心,轻则失宠,重则未必比蓝道行好到哪里去。
可这问题,又哪里是好答的?
长生之道,若说真能炼出金丹、白日飞升,蓝道行的下场就在眼前。虽然喜欢仙师这一称号,但自己几斤几两张国祥还是清楚的,嘉靖面前,可不敢说谎。
张国祥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回禀陛下,长生之道博大精深,非一言可蔽。然以贫道愚见,道法自然,贵在真一。”
嘉靖眉头微动:“说下去。”
“是。”
张国祥定了定神:“所谓真一,即是纯而不杂、一而不二。陛下修道数十载,所求者无非返璞归真、与道合真。然道之所在,不在金石,不在符咒,而在陛下心中。”
“蓝道行以金石为丹,以符咒惑人,看似玄妙,实则早已偏离大道。金石有质,质则有损。符咒有术,术则有伪。唯陛下心中那一点真灵,才是与道相通的根本。”
嘉靖半晌不语,张国祥这番话,说了好像又没说。虽然这些话听着都对,细想却是空空如也。
长生之路究竟该怎么走?每日打坐诵经,就能不死?
张国祥见嘉靖不言语,心头更是忐忑却不敢再多言。
嘉靖的目光转向严邵庆:
“小严爱卿,你呢?你对长生,有何看法?”
严邵庆心头一凛。长生?即便到了千年之后,也没人能真正长生。医学昌明,也不过是让人活得久些、病得少些罢了。
可这话不能说。
嘉靖不是要听真话,是要听他想听的话,严邵庆斟酌着开口:
“陛下垂询,臣不敢妄言。只是臣愚见,长生一事,或许可从另一处着眼,医道。”
“医道?”嘉靖来了兴趣。
“是。臣常与李时珍论医,知他有一言深以为然:上工治未病。所谓长生,未必非要飞升成仙、白日冲举。若能活到百岁、百二十岁,无病无灾、耳聪目明,于凡人而言,不也是长生?”
“医道所求,便是让人少病、迟老、延年。若能以医道辅修道,内外兼修比单靠金石丹药,更为稳妥。”
嘉靖听罢,久久不语。
严邵庆这番话,与他平日所思略有不同,却又在情理之中。
医道延年,修道登仙,二者并行不悖。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医道可行,想必是李时珍那边确有真章。
此刻嘉靖又有些怀念起陶仲文来。
陶师曾言,修道之路无非天地人三道:上合于经,下应于物,中验于身。天道玄远,地道往复,人道中和。三者兼修,方是正途。
唉,可惜陶师去后,再无人能解其中真意。
蓝道行专讲天道玄妙,却丢了地道、人道,张国祥拘泥人道中和,于天道却又说不透。
而严邵庆这小子,从医道入手,倒暗合了中验于身的道理。
嘉靖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你们且退下吧。朕乏了。”
张国祥和严邵庆对视一眼,叩首退出。
徐阶、袁炜、严世蕃三人见嘉靖确实没有再见的意思,也便纷纷退出万寿宫。
......
北镇抚司诏狱。
深处一间刑房里,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陆彩站在刑架前,看着被铁链悬在半空的蓝道行,眉头微皱。
这牛鼻子,骨头倒是硬。
“蓝道行,你到底招不招?说,你背后是谁指使的?”
蓝道行披头散发,道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身上一道道血痕。嘴角挂着血迹,却硬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呸!”
一口血痰吐在地上。
“贫道奉旨炼丹,何来指使?严家栽赃陷害,不得好死!”
陆彩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小爷继续打!”
两名锦衣卫抡起鞭子,狠狠抽下去。皮鞭裹着倒刺,每一下都带起一片血肉。
“啪!啪!啪……”
蓝道行的惨叫声在刑房里回荡。
十几鞭过后,陆彩抬了抬手让鞭子停下。
蓝道行垂着头大口喘息,血顺着衣襟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旗官走上前,翻开手里的供词给陆彩通禀:
“蓝道行,正月十一日酉时初供:贫道炼丹皆按古方,并无毒害。严邵庆验丹,乃栽赃陷害。”
“酉时三刻二供:贫道与刘永相识,是因刘永常来丹房走动,并无勾连。”
“戌时初三供:贫道不知丹药有毒,实属无辜。”
旗官合上供词,看向陆彩:“大人,前后三供,并无出入。”
陆彩笑了,他原本还不相信自己妹夫的话。现在倒是相信了,这蓝道行还真是个硬茬子,想从蓝道士嘴巴拿到供词不容易,不过既答应妹夫的事情,陆彩觉得要办好。
随即又走到蓝道行身边嘲笑道:
“哟,还挺硬气。蓝道行,我劝你识相点,早招了早痛快。”
“贫道......不知招什么。”
“不知?行,那就慢慢想。继续打!打完了再核对一遍。进了诏狱的人,大多心存幻想,难免做一些假供词,尔等须得多番核查,方能确凿。”
“是,陆大人!”
旗官应了一声,又走到蓝道行面前,翻开供词开始逐条核对。
蓝道行喘息着,咬牙坚持,打死不能招。
招了必死。
不招,还有一线生机。陛下还没给自己定罪,只是打入诏狱。只要咬死了不认,说不定哪天陛下回过味来,想起这些年侍奉的功劳,就能放自己出去。
就算不放出去,徐阁老也不会坐视不管。
自己是徐阁老引荐入宫的,他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
熬过去,就有活路。
这时,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世叔。”
陆彩连忙迎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
严世蕃摆摆手,走到刑架前打量着蓝道行。
“审得怎么样了?”
陆彩略有些尴尬:“这牛鼻子嘴硬得很,打了小半天,愣是不肯招。”
严世蕃点点头,走到蓝道行面前。
“蓝道士你这骨头,倒是比我想的硬。知道吗?我严世蕃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有本事的人,另一种是有骨气的人。
你很有种……”
“可是,有骨气也得用对地方。”
“你招了,我保你全尸,不祸及家人。”
“你不招,嘿嘿......”
严世蕃笑容更深了,冷冷的说道:
“你那些徒子徒孙,还有你在老家的老娘、兄弟姐妹,有一个算一个,全给你陪葬。”
听到严世蕃的威胁,蓝道行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敢!”
“我不敢?”
严世蕃哈哈大笑,笑声在刑房里回荡。
“蓝道行,你是不是在这宫里待久了,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以为徐阶能救你?你等着吧,他巴不得你早点死,死得干干净净,别把他牵扯出来。”
蓝道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严世蕃直起身退后几步,朝陆彩摆摆手:
“换点新鲜的。拶指、夹棍、烙铁,都给他尝尝。灌点毒药进去,再给他解药,来回折腾几遍。”
“记住,别弄死了。慢慢玩。”
严世蕃说完,走到一旁坐下笑眯眯地看着。
于是,蓝道行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这一夜,蓝道行先是被夹碎了十根手指的骨头。接着夹棍夹断了小腿,烙铁在胸口、后背烙下一块块焦黑的烙印。
锦衣卫灌进去的毒药,让他腹如刀绞,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再灌解药救回来,然后再灌......
反反复复折磨到天亮,蓝道行已是体无完肤、骨断筋裂,却愣是不肯认罪。
陆彩站在他面前,最后一次问道:
“蓝道行,本官现在问你最后一遍。你背后,到底是谁?”
蓝道行何尝不知,自己已是必死之人。
金丹里掺了金石之物这是事实,蓝田玉更是众目睽睽试毒而死,哪里还有翻案的余地?
严世蕃的目的蓝道行岂能不知,可若招出徐阶......
招了,便是坐实朝臣勾结方士、谋害君父的大罪。凌迟处死,诛九族,一个都跑不了。
不招,至少还能赌徐阶念在旧情,会想办法保住家人。
蓝道行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
“贫道无人指使,是严家陷害我。严世蕃、严邵庆,你们父子俩这祸国殃民的奸臣,不得好死!”
严世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盯着蓝道行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很有骨气。”
“继续打。打到死为止。”
小旗官点头哈腰回道:“是!”
鞭子又落下来,一下接一下。
“啪!啪!啪……”血肉横飞。
又一个时辰后。
陆彩走到外间,朝坐在那里喝茶的严世蕃拱了拱手:
“世叔,人没了。”
严世蕃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招了吗?”
“到最后也没招。”
严世蕃沉默片刻:“倒是个硬骨头。罢了,死了就死了。把供词整理一下报上去。就说蓝道行畏罪自尽,临死前供认不讳,所有罪行皆是自作主张,并无同谋。”
陆彩一愣:“世叔,这......”
严世蕃摆摆手:
“他死不招,咱们总不能硬给他安个同谋。算了,徐阶那老狐狸,这次运气好。下次,哼哼......”
陆彩会意躬身道:“小侄明白。”
严世蕃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喃喃道:
“可惜了。”
说罢,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