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行死在诏狱中的消息，徐阶是在数日之后才闻知的。
这一日，徐阶正在书房里临帖，听闻下人传来禀报，手中羊毫只是微微一滞，便搁下笔，再无临帖写字的心思。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报信的人退下。
蓝道行死在狱中对徐阶而言，虽在意料之中，然一旦坐实，心头仍不免沉坠，至于在京城里关于蓝道行更是激不起半点波澜。
京城官员们也就当个笑话听听，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得罪了严家，死在诏狱里头，有什么稀奇？
纵然此前再得圣宠，也不过是嘉靖修道路上的一个过客。
邵元节死的时候，陶仲文死的时候，谁又真正在意过？何况蓝道行是以欺君之罪下狱，又以畏罪自尽“了结，更无人敢替他说一句话。
朝堂上无人提及，不意味着宫中便风平浪静。
黄锦借着蓝道行勾结内侍一事，在吕芳跟前狠狠告了陈洪一状。
御马监少监刘永这位陈洪的干儿子，被查出与蓝道行暗中往来、传递消息。他虽在事后竭力戴罪立功，最终还是被发往南京孝陵卫，罚去种菜。
陈洪眼睁睁看着自己干儿子被带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半个字都不敢吭。
趁此机会，黄锦以整肃宫禁为由，将万寿宫、玉熙宫当值太监重新编排了一番。
当然，他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也跟着沾光，一个个被安插到御前当值，日日能在嘉靖跟前露脸。这一下，黄锦在宫里的分量，才算是真正起来了。
这些日子，万寿宫里的变化，在内阁值房当值的老徐感受得最为真切的，短短几日他突然之间，便失去了宫里的消息。
此前还在心里庆幸蓝道行至死没有攀扯出自己，可一连七八日未能踏入万寿宫，这对于徐阶来说才是最要命的。
蓝道行在时，嘉靖总会隔三差五召他入宫，问问朝政，说说青词，哪怕只是闲坐喝茶，那也是在天子跟前露脸。
可如今，严嵩在内阁时，黄锦来传唤老严嵩没有自己。
严嵩不在内阁时，严邵庆那个五品郎中，竟能直入万寿宫面圣，然后捧着嘉靖的意思，再出来转达给严嵩。至于实际处理朝政的，又是严世蕃、严邵庆父子。
一来二去，这严家父子三人，竟隐隐有架空内阁之势。
这让徐阶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自己堂堂次辅，竟似被陛下遗忘了一般。
徐阶在朝堂上熬了二十多年，从翰林院编修一步步爬到次辅，靠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劳，而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他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在嘉靖跟前站着，什么时候该跪着。
可眼下，徐阶是连站的机会都没有了。
对一个次辅而言，这是致命的打击。 一个不能在皇帝跟前露脸的次辅，还算什么次辅？
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
细雨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压在心头的，不只是断了万寿宫的消息。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朝局的掌控，正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 一步错，步步错......
正月二十，天街小雨润如酥。
京城依旧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里，空气里带着春天里青草的气息。
严府，老爷子严嵩的听雨楼里，正秘密召开着一次严党大会。
今日该来的人都到了。
吏部尚书吴鹏、刑部尚书何鳌、工部尚书欧阳必进，通政使季登云，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光禄寺卿......满满当当十五个人，个个都是从三品以上的官员。
这些人都是老爷子的老部下，追随严嵩二十年以上。吏部尚书吴鹏，嘉靖二年进士，当年严嵩还在南京礼部时便已相交莫逆。
刑部尚书何鳌，正德十二年进士，二十年来唯严嵩马首是瞻。工部尚书欧阳必进，江西庐陵人，更是严嵩夫人的亲弟弟。
剩下的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光禄寺卿......也大多是江西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各在各的衙门办差，各在各的府邸应酬。
可一旦老严家要全力办一件事，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力量之大，别说徐阶，就是嘉靖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当然，老爷子从不这么干。
严嵩这辈子最懂的事，就是站在嘉靖那边。严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和皇帝斗，而是让皇帝觉得，用严家最顺手。
此刻， 严嵩坐在上首，眼睛微微合着，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快八十岁的人了，精神头确实不如从前。但只要他坐在这里，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就稳得住。
在场的，除了这些老严党，原本还有严世蕃自己的中严党：鄢懋卿、赵文华......那些人比老严党更狠、更贪，也更能惹祸。
不过这两年，被老爷子和严邵庆联手清理得七七八八，如今严世蕃手里那点家底，早已薄了。
至于严邵庆，他也有自己的人：唐顺之、王国光、宋仪望、殷正茂......不过那些人官也小，今日这屋子，还轮不到他们坐。
严世蕃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的椅子上，面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不过一闪而逝。
今日议的除了一些朝廷大事，严世蕃心里明白，老爷子这是在给他铺路，把这些老部下召集起来也是有几分这个意思，往后有什么大事小情，严世蕃将代表着老严家。
坐在严世蕃下首的严邵庆，倒是面色平静。
严嵩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人都到齐了。京察的事，该谈谈了。吴鹏，你来说说。”
吏部尚书吴鹏起身朝严嵩拱了拱手，又朝在场众人点点头，这才开口。
“元辅，诸位同僚。京察章程，内阁已经议定，圣上也点了头。两京四品以下，皆在察核之列。具体操办，吏部为主，都察院为辅。”
“咱们今日关起门来说话，就不绕弯子了。京察砍谁不砍谁，章程上写的是规矩，底下办的是人情。规矩是给人看的，人情是给自己人的。”
“下官的意思是，先从京城开始。各衙门四品以下，按察核等第，该留的留，该调离京城的调离，该罢官的罢官。地方上，先查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三省。其余各省，由抚按衙门自查，限期呈报。”
吴鹏说完，看向严嵩。
严嵩微微点头：“可。”
“还有一件事，你们心里要有数。”
众人静下来。
“户部马坤，可能要动了。”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然。
马坤这个人，怎么说呢？人不错，对大家也够意思。
去年年底，这位马尚书把历年来各衙门积欠的报销款清了十之七八。各部的堂官们，谁手里没几张压了好几年的条子？马坤这一清，大家都舒坦了。
可他这一清，户部账上又空了。
这也是为什么嘉靖那边，对他不满。宫里办个事情，马坤推三阻四，最后竟让嘉靖从内帑出。
这嘉靖心里能舒服？
更别提这次京察，户部也在察核之列。马坤这个位置，嘉靖的意思，严嵩自然是明白。
严嵩继续道：“马坤若是动，户部尚书这个缺，咱们得有人顶上。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到时候再议。”
众人点头。
严嵩的目光转向刑部尚书何鳌。
“何鳌，你之前提过几次，想致仕回乡。这次，准了。”
何鳌闻言，起身朝严嵩深深一揖：“多谢元辅成全。”
严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退下来，刑部尚书由谁来接，你心里可有人选？”
何鳌沉吟片刻，道：“刑部右侍郎万寀，办事稳妥，资历也够。若元辅允准，下官愿举荐他接任。”
严嵩点点头：“可。”
何鳌是老严党，跟了严嵩几十年。如今要退了，严嵩让他自己举荐接班人，这是给足了老部下体面。万寀也是刑部老人，何鳌带出来的，办事靠谱。
由他接任，刑部还是严家的刑部。
何鳌心里头也轻松了下来，跟着老严家一路走来，临退的时候，能有这样的体面，已是意外之喜。
严嵩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定了吧。何鳌致仕，万寀接刑部尚书。奏本由内阁拟了，报陛下御批。”
何鳌再次起身，深深一揖，眼眶有些发红。
严世蕃见老爷子心情不错，凑上前道：
“爹，依孩儿看，礼部那边也该动动。吴山那个老顽固，整天摆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还有袁炜，这厮就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不如一并弄下来，换上咱们的人。”
严嵩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却让严世蕃心头一凛。
“礼部掌的是朝廷礼仪、科举取士，不是你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严世蕃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言。
“庆儿，你有什么想说的？”
严邵庆站起身，朝严嵩一礼，又朝在座众人拱拱手。
“爷爷，孙儿以为，此番京察，都察院当为首要。”
这话和严世蕃方才说的看似差不多，可严邵庆说出来的味道却截然不同。
“都察院掌风宪，纠劾百官，整饬纲纪，其权重矣。可这些年，都察院的风气如何，在座诸位都清楚。周延任左都御史以来，一味纵容言官，动辄风闻奏事，捕风捉影。周云逸之事，便是明证。”
“言官之责，在于纠劾奸邪，而非党同伐异。可如今都察院的言官，有几个是在为国事直言？他们弹劾严家，是因为严家真有罪吗？不是。是因为严家挡住了他们的路，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指使。”
“此番京察，若能彻底整顿都察院，将那些党同伐异、借言事之名行攻击之实的人清除出去，则言路清朗，朝纲整肃，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严邵庆说完，朝严嵩一礼，又朝众人拱拱手，退后一步。
吴鹏率先点头：“小严郎中所言极是。都察院的事，确实是该好好理一理。”
何鳌也道：“后生可畏。”
连那几个一直没开口的侍郎、堂官，也都纷纷点头。
严嵩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都察院的事，就这么定。吴鹏，你来主持。其余各部，按章程办。”
严世蕃接话：“都察院那边呢？周延那老东西，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吴鹏笑了笑：“周延？他现在自身难保。上次在御前闹成那样，圣上心里早就有数了。都察院这次，从上到下，该动的都得动。”
吴鹏说着，看向严邵庆。
“小严郎中上次在御前说的那番话，周延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这次京察，都察院是重中之重。”
严邵庆微微欠身：“吴部堂过奖。下官只是觉得，言官这张嘴，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在场几个人相视一笑，他们这些人当年可没少人在都察院待过，都是给严嵩摇旗助威的。
自然也是明白朝堂里争来争去的不就是话语权吗？御史，六科的给事中，这些人一张嘴，就能把一件小事弹劾成通天大案。
只有把这张嘴握在自己手里，就握住了主动权。
自从鄢懋卿被罢之后，严家在都察院的势力偏弱，更是一直没缓过来。周延那个老顽固，软硬不吃，把都察院守得跟铁桶似的。
这次京察，正好把那些不听话的，该调离的调离，该罢官的罢官。从上到下，收拾个干净。
窗外雨声渐密。
屋内众人又议了小半个时辰，将京察的具体安排、各衙司的考察重点、可能遇到的阻碍与应对之策，一一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