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正月二十三,天色灰蒙蒙的,憋着一股未下完的春雨。
此时,吏部考功司的院子里郎中、员外郎、主事、笔帖式、书吏按品级站成三排。
吏部尚书吴鹏站在台阶上,站左边是考功清吏司郎中徐应麒、这位徐郎中也是江西人,是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右边站的是员外郎张守直。
作为吏部一把手的吴鹏看着台下众人,半晌才开口:
“今日起,京察正式开锣。”
只这一句话,吏部考功司厅内的众人,腰背便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无他,只因他们手中握着的,是京察考核的生杀大权,论起权势与威慑力,堪比后世查纠贪腐的中央巡查组。
简单来说,此时这一队伍各个堪比钟小艾。
“两京四品以下,皆在察核之列。考功司掌天下文职官员之考课、黜陟,尔等手里这支笔,写下去,便是一个官员的前程,写下去,便是一个衙门的生死。”
本官只有一句话:此番京察,不是走过场。该查的查,该核的核,该写的写。把那些不称职的、混日子的、手脚不干净的,都给本官剔出来。
“谁若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写了不该写的字,本官不管他是谁的人,定叫他这辈子再没机会提笔。”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部堂训示!”
吴鹏点点头侧身看向徐应麒直接命令道: “徐郎中,分派人手吧。”
徐应麒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折子,展开,开始念名单:
“吏部考功司,分四组。第一组,核查吏部、礼部、翰林院、詹事府。第二组,核查户部、兵部、太仆寺、鸿胪寺。
第三组,核查刑部、工部、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
第四组,核查都察院、通政司、六科给事中及各道监察御史。“
名单念完,各人领命而去。
考功司的院子里很快空了,只剩吴鹏和徐应麒站在阶前。
“都察院那边,你亲自盯着。”
徐应麒拱手:“下官明白。”
同一时刻,户部浙江清吏司的值房里,严邵庆正对着几位属官交代事情。
“京察开始了。咱们浙江清吏司,也在察核之列。”
主事王国光闻言忙道:“郎中放心,司里账目清明,各项收支皆有案可查,断不会出纰漏。”
严邵庆笑了笑,自己这边确实只是走个过场。但京察六年一次,闲置了十二年,这次重启,多少人盯着?
出于严谨,还是让人把该准备的工作都要准备好。
“去岁浙江市舶司关税,入库多少?解送太仓库多少?留存浙江布政使司多少?损耗几何?这些数目,都要一一核清楚。”
“还有,咱们经手的改稻为桑相关银两,从南京户部拨付的、从浙江布政使司支取的、从工部虞衡司挪借的,每一笔都要把来龙去脉写明白。哪个衙门经办的,哪个官员签押的,哪一天到的账,哪一天支出去的,都要有据可查。”
王国光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严邵庆摆摆手:“不急。你先把司里近三年的卷宗都找出来,一份一份翻。但凡有疑问的,圈出来,咱们自己先过一遍。等考功司的人来了,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多说。”
然后,严邵庆又看向另一位主事宋仪望进行交代:
“宋主事,你负责接待。考功司的人来了,茶水点心备着,该看的给他们看,不该看的收起来。”
宋仪望拱手:“下官明白。”
严邵庆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沉了下来:
“你们跟着我,这一年多来办了多少差,我心里有数。此番京察,只要咱们自己不出错,谁也动不了你们。
但若有谁觉得严家势大,便可马虎应付,甚至借着京察的风头伸手捞一把到时候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虽然,严邵庆很相信这些下属,但在这个大染缸里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
王国光、宋仪望等人齐齐躬身:“下官不敢!”
“去吧。”
严邵庆挥挥手:“该准备的准备,该办差的办差。京察这一个月,都打起精神来。”
……
午时,都察院里。
考功司郎中徐应麒亲自带队,身后跟着两名员外郎、三名主事、六个书吏,浩浩荡荡十四人,踏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邦彦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心里却在打鼓。
这位张邦彦也是江西人,正儿八经的严党此刻见到徐应麒拱了拱手:
“徐郎中,辛苦辛苦,快请进。”
徐应麒还礼:“张大人客气。奉部堂之命,前来核查贵衙四品以下官员考绩,多有叨扰。”
“应该的,应该的。”
张邦彦侧身引路说道:“京察乃国家大典,都察院自当全力配合。徐郎中请。”
一行人穿过仪门,往正堂而去。
都察院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院中,目光复杂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其中不远处的监查御史赵格站在东廊下,望着徐应麒的背影冷笑一声: “来得好快。”
身旁的工科给事中刘不息低声道:“听说是吏部吴鹏亲自点的将。这位徐郎中,可是吴部堂的同乡。”
“呸,有本事满朝文武都换成江西人,严家狼子野心这是要借着京察,把都察院从上到下洗一遍。我等定要视死上疏揭开严党的恶行……”
“好,就等赵大人这句话!赵大人先上,我等紧随其后……”
正堂里,徐应麒已落座。
书吏们打开箱子,取出笔墨纸砚,摆开阵势。
“张大人,按京察章程四品以下官员,皆需填写考语、履历、功过册。都察院这边,共有多少四品以下官员?”
张邦彦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监察御史九十八人,各道御史、经历、都事、照磨等三十九人。名册在此,请徐郎中过目。”
徐应麒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细看。
良久,徐应麒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张邦彦:“张大人,按例,京察需查阅各官近三年考绩簿、履职记录、以及风闻奏事底稿。这些东西,都察院可备妥了?”
张邦彦点头:“备妥了。就在后衙档案房里,徐郎中随时可派人查阅。”
“好。”
徐应麒起身:“那就请张大人派人引路,咱们现在就去。”
张邦彦一愣:“现在?”
“京察事大,早一日查清,早一日安心。张大人以为呢?”
张邦彦拱拱手: “徐郎中说的是。来人,带考功司的诸位大人去档案房。”
考功司的书吏们埋头翻着一摞摞卷宗,徐应麒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察院官员一脸傲色。
不多时,吏部的一个书吏走过来禀告:“郎中,有发现。”
徐应麒转身:“说。”
“监察御史赵格,去年十月核查通州粮仓,回衙后报称仓廪充实收支明晰。可通州那边同期报给户部的账上,却记着霉变陈粮三千石,折银七百两,已报损。两边对不上。”
徐应麒眉头微挑:“赵格的考绩簿呢?”
书吏递过来一本薄册。
徐应麒翻开,里面记载着赵格近三年的履职情况:
嘉靖三十四年,巡视保定府,回衙报称吏治清明,民情安定。
嘉靖三十五年,巡视河间府,回衙报称钱粮无亏,驿递无滞。嘉靖三十六年,核查通州粮仓,回衙报称仓廪充实,收支明晰......
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这样干净,越显得刻意。
徐应麒合上考绩簿看向书吏:“通州那边的账,可有备份?”
“有。户部那边留了底,咱们来之前属下已让人抄了一份。”
徐应麒点点头把考绩簿递回去:“收好。继续查。”
书吏应声而去。
徐应麒重新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赵格?不过是个开胃菜罢了。
当天傍晚,严党阵营的喷子吏科给事中钱岱的弹劾奏疏便递进了通政司。先是弹劾都察院监察御史赵格,核查通州粮仓时收受陋规,谎报实情,欺君罔上。
次日一早,接着严党阵营的另一个大喷子,刑科给事中张齐的奏疏也递了上去:
弹劾都察院监察御史李茂、王纶、陈瑛等七人,去岁巡视顺天府各县时,对雪灾中的贪腐、渎职情形失察不报,应予罢黜。
同日,其他的严党官员直接弹劾左都御史周延,统率无方致使台谏失职,风宪败坏,请罢其职,以儆效尤。
三份类型奏疏,层层递进,直插都察院周延的心脏。
消息传开,整个都察院炸了锅。
这种时候,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弹劾的会不会是自己,深刻体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考功司的人,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卷宗,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每一个人的履历、考绩、风闻奏事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