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后堂里,周延一个人坐在公案前,满脸愁容地看着面前的一本册子,正是吏部考功司送来的京察初步处置意见。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着都察院四品以下官员的核查情况,整整三十九个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批语。
当然,这些批语的结果不是罢官,就是降职,再不就是调离京城。
赵格,监察御史,去年核查通州粮仓,报称仓廪充实,收支明晰。可通州那边同期报给户部的账上,却明明白白记着:霉变陈粮三千石,折银七百两,已报损。
两下对不上,赵格要么是没查出来,失职;要么是收了钱,没说话。
至于李茂、王纶、陈瑛等七人,去年巡视顺天府各县,正好赶上那场大雪灾。
他们在奏报里写的是地方官吏勤勉,赈济有序。
可事实呢?
严邵庆回京后,第一件事就上疏罢免了宛平县令吴有仁。宛平县城外冻死一百四十七人,灾民挤在城墙根下喝清水一样的粥。
这些,都察院报了吗?他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失察。
这两个字写在考语上,谁也辩不了。
还有二十几个,各有各的问题。
有的是收了下面送的冰敬、炭敬。当然这是官场惯例,可到底算不算贪?有的是给人写过条子说情,有的是常年称病不上班,有的是办事拖沓被人告过状,有的是报销的账目对不上......
周延翻着册子看着都察院官员的考评,吏部这次贴心的连因为什么原因评此等级都备注好了原因,这让周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着册子中一个一个名字,手指微微发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这些人,都是清流之中跟着他弹劾严党的干将。平日里骂严家骂得最凶,打起嘴仗一个顶俩,清流的风骨、言官的铮铮铁骨,都在他们身上。
可眼下,真到了核查的时候,一个个屁股都不干净。
周延心里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多少有一些问题。
可这年头,哪个衙门没点烂事?哪个当官的没得过点好处?大明的俸禄,朝廷定的那点数,养家糊口都够呛,更别说应付迎来送往、打点上下。
不收点常例,不拿点冰敬,这官怎么做下去?
平时没人拎出来说,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严党拿着这些烂事,一条一条摆在你面前,你才发现:原来自己手下这三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经得起查的。
周延提起笔,想写辩疏。
严党弄权?
忠良蒙冤?
臣等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辩赵格没收钱?可通州的账在那儿摆着。辩李茂他们尽职尽责?可宛平、大兴冻死的老百姓,是严邵庆亲自带人赈的灾......都察院的眼睛何时落在百姓身上过?
周延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周延忽然不知道该骂谁了。这朝廷上下,究竟还有谁是干净的?
他们收钱的时候,想过丹心吗?他们装瞎的时候,想过日月吗?
周延提着笔,怔怔地坐在那里。
正愣神,幕僚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总宪,吏部吴部堂差人捎了一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幕僚靠近周延身边低声说道:“吴部堂说,总宪年高,都察院事繁,京察在即,恐非所宜。若上疏乞休,部里当以礼致仕相待。三十九人,可减为十二人,余者从轻发落。若待考功司题本上呈,圣怒难测,则都察院恐无完卵矣。”
周延听完,久久不语。
这是吏部给的最后通牒。
严党给他两条路:第一条,他自己走人,保全都察院属官里的大部分。第二条,他硬扛着不走,那三十九人全罢免就是警告。
最后一个不剩,然后他周延自己,也落不着好。
周延沉默了许久,想起自己当年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的风光。想起在翰林院那些清苦寂寞、却一身干净的岁月。可真正让他名动朝野的,是嘉靖二十三年支持周怡上的那一疏《劾严嵩疏》。
那时周延还是御史,一腔孤勇硬刚严嵩,一时天下震动,人人都称他是铁骨忠臣。
那时的他,是真的信过。
信自己能扳倒奸佞,还朝堂一个清明世界。
如今,又要再一次面临罢官的结局了。
三十九个名字,十二个要被罢官。剩下的二十七个,降调留用,这辈子也别想再有大出息。
这些人里,有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有每次弹劾都冲在最前面的干将。
周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心中已有了决断。
“备纸。”
幕僚一愣:“总宪......”
“写辞呈。”
“总宪三思!您这一走,都察院可就......”
“可就怎样?”
周延看着他,“都察院现在这样,和我走不走,有什么关系?”
幕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延提笔,一笔一划,写下了辞呈。
......
次日,周延递交请罪辞呈的消息从通政司传出来,整个都察院炸了锅。
那十二个被罢的,有七个人跪在午门外,哭诉求见嘉靖,喊冤叫屈。锦衣卫来了,二话不说,架起来就往外拖。剩下五个,见势不对,灰溜溜收拾铺盖回了老家。
围观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站在远处叹气,但也只能保持沉默。
徐阶从内阁值房里走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那些散去的官员身上扫过,最后望向万寿宫方向。
徐阶一言不发,一步步走下台阶。
沿途的官员纷纷让路,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上前行礼。这时候大家都生怕被误会和徐阶扯上关系,卷入其中。都察院这罢免的十二人是什么关系,在场的人心里也都明白......
徐阶走到回府的马车旁时,最后又望了一眼内阁值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严家祖孙三人把持内阁,断了自己进宫面圣的机会。
徐阶幽幽叹了口气,由马夫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驶离西苑。
身后,一片窃窃私语渐渐响起。
“徐阁老这回......”
“嘘,别乱说。”
“都察院那些可都是他的人啊。”
“严家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嘘!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