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场京察的风暴从都察院开始,迅速蔓延到六部五寺、各衙门各司。吏部考功司的人马分成四路,核查各部的官员档案、考绩簿、履职记录。
那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问题,这次被一条条翻出来,摆在案头。
到最后,京城之中四品以下官员,被附上处置意见的共计二百四十七人。其中,罢官者八十三人,降调者九十七人,罚俸、申斥者六十七人。
这二百四十七人里,十之七八,都是平日里与严家不对付的清流。剩下的两三成,要么是站队不坚决的中间派,要么是倒霉撞枪口上的。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噤若寒蝉,有人悄悄打听自己有没有被列入名单,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给严家送礼说情。
可更多的人,是在暗中观望,等着看这场风暴的尽头在哪里。
而严党自己的人,在这次京察中,不仅全身而退,还有不少人借着空缺升了官。吏部考功司的院子里,那些被提拔的名单一张张贴出来,看得人眼热,也看得人心里发凉。
京城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悄悄流传起一首民谣:
“严家祖孙三只虎,朝堂上下皆其主。清流血染都察院,忠良骨埋午门土。要问苍天何不公,只缘圣心向严府。”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总有人低声哼两句。哼完左右看看,若无其事地走开。
没人敢大声说,可人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
内阁值房里,袁炜看着徐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只剩下自己独自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同样是内阁辅臣,可此时此刻,袁炜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谁都看不见才好。
京察这回事,明面上是朝廷考核官员,实际上就是严党借机清洗政敌。那些被罢的、被降的、被调离的,哪个不是平日里跟严家不对付的?
可袁炜不敢说。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严党做得太过?那他袁炜算哪头的?只能缩着脖子,装聋作哑。
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严世蕃,那死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脸上笑眯眯的,春风得意。再看一眼严嵩,老首辅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不动声色。
袁炜心里叹了口气。
这朝堂,往后还是得紧跟严家的步伐。
严邵庆坐在老爷子下首,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京察这把刀,是他和老爷子一起磨的,也是他亲手递上去的。可眼下这架势,已经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了。
京察的初衷是好的六年一次,考核官员,奖优罚劣,清理不称职的、贪腐的、混日子的。
可眼下这势头,已经偏离了轨道。
被处置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不称职?有多少是严党的政敌?有多少是误伤的中间派?
这才几天时间,还只是京城四品以下,就搞出了二百四十七人。
等京察的风刮到一十三省,又会是什么样的动荡?
严邵庆不是不知道官场黑暗,也不是不知道那些清流屁股不干净。可他原本以为,京察是整顿吏治,是剔除蠹虫,是把那些真正不称职、真正贪腐的人清理出去。
可现在看来,整顿吏治是其次,清洗异己才是真的。
那些被罢的、被降的,未必全是该罢该降的。有些人,不过是站错了队,骂错了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而那些严党的人,未必全是该留的。有些人,不过是因为姓严,或者跟着严家走得近,就轻轻松松过了关。
严邵庆忽然有些恍惚。
这京察,到底是国之利器,还是党争之刀?
如果这样下去,每六年一次京察,今后上位的执政者,谁还会把它当成整肃吏治的手段?
只会把它当成打压政敌的武器。
到那时,大明就会陷入无休止的党争之中。你上台,用京察砍我的人;我上台,用京察砍你的人。六年来一回,砍来砍去,砍到最后,朝堂上还能剩下几个真正干事的?
可这话,严邵庆没法说。
说了,就是跟整个严党唱反调。
可不说,眼睁睁看着京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滚去,严邵庆又觉得不安,好像自己无意之间开启了以京察排除异己的先例。
难不成,党争万恶源头竟是我自己?今后上位的执政者若都借着京察打压政敌、安插亲信,那大明就真的要陷入无休止的党争泥潭了。
从今往后,这朝堂上的仇,老严家怕是结得更深了。
那些被罢的、被降的,他们的同年、同乡、师生、故旧,会恨严家一辈子。那些侥幸过关的中间派,也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谁知道下一次京察,自己会不会被卷进去?
朝廷里京察搞得人人自危,而万寿宫里,嘉靖靠在榻上,闭着眼,任由吕芳轻轻给他捏着肩膀。
“周延的辞呈,递上来了?”
吕芳手上不停,轻声应道:“回皇爷,递上来了。今儿上午的事。”
“嗯。”
嘉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延要走最好了,前段时日嘉靖道长被这群言官搞得欲仙欲死,那些人动不动跪宫门,烦得要死。
过了半晌,吕芳试探着问:“皇爷,周延这一走,都察院那边......”
嘉靖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又闭上。
“走了就走了。他斗不过严家,留着也是受罪。朕给他个体面,让他告老还乡,算是全了他这些年替朕骂人的功劳。”
吕芳赔着笑:“皇爷圣明。”
嘉靖没接话,只是忽然轻轻吟了两句诗: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吕芳一愣,不太明白皇爷怎么突然念起这个。
嘉靖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幽幽叹了口气。
“吕芳啊,你说这朝堂上,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吕芳不敢接话。
嘉靖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
“朕这些年,看着严嵩斗夏言,斗曾铣,斗李默,现在又斗周延斗徐阶。一个一个,都斗下去了。严嵩赢了,可朕怎么觉着,这朝堂上全是奸臣呢?都想着怎么从朕这儿捞钱!”
吕芳垂着头,不敢吭声了。
嘉靖见吕芳不讲话,又冷笑起来,念起了外面的民谣:
“严家祖孙三只虎,朝堂上下皆其主。清流血染都察院,忠良骨埋午门土。要问苍天何不公,只缘圣心向严府。”
吕芳张了张嘴,想替老严家说几句都是公忠体国的话,可话到嘴边还是算了,心里想着要不要自己出面缓和一下这严党和清流的关系?
嘉靖念完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