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吕芳在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着,大气不敢出。伺候了皇爷几十年,最懂皇爷这会儿在想什么。
皇爷信严嵩,用了几十年是因为老首辅懂分寸,知道自己要什么,更知道什么不能碰。
圣上需要严党,离不开严嵩。
严嵩在,皇爷才能安心修道,不用操心底下的烂事。可严嵩终究是老了,这首辅的位子坐不了几年。所以皇爷才敢放权,敢让他放手去斗。
可这首民谣一出来让皇爷心里犯嘀咕,连吕芳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嵩是老了,可严世蕃没老,严邵庆更年轻。
这祖孙三人如今将严党上下拧成一股绳,严嵩在位时积累下的这些人脉、势力,将来全落到严世蕃父子手里,那又会是什么局面?
没有首辅的名,却有首辅的实。控制朝局,把持言路,架空新皇帝……
吕芳不敢往下想。
太子若还在,从小在皇爷身边培养,何至于此?可裕王、景王自小就没养在皇爷跟前,景王那性子,吕芳知道嘉靖心里有数。
裕王倒是仁厚,可一味听信清流那套,动不动就是陛下应以社稷为重,听得皇爷就烦。
这江山,交给谁,一直都困扰着陛下。
沉默半晌,嘉靖睁开眼说道:“吕芳。”
“奴婢在。”
“去内阁,传袁炜进来写青词。”
吕芳一愣,这时辰写什么青词?可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而此时,内阁值房里烟气袅袅,茶香淡淡。
严嵩靠在椅中闭目养神,严世蕃坐在旁边翻着京察的名单,严邵庆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发呆。
吕芳推门进来时,严世蕃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吕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吕芳笑着拱拱手:“小阁老客气。皇爷吩咐,请袁阁老进万寿宫写青词。”
袁炜正缩在角落里装透明人闻言一愣,随即心头一喜,陛下召见?
还是单独召见?
袁炜下意识看了严嵩一眼,老爷子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袁炜又看向严世蕃,严世蕃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
“袁阁老,请吧,别让陛下久等。”
袁炜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吕芳往外走,可心里头却跟打鼓似的陛下这个时候召见,是要问什么?
袁炜一走,内阁值房里就剩下老严家祖孙三人。
严世蕃朝严邵庆使了个眼色,严邵庆会意上前搀起老爷子:
“爷爷,咱们到里间歇会儿?”
严嵩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里间,严世蕃亲手给老爷子倒了杯茶,然后凑到跟前脸上堆着笑,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忸怩。
“爹,儿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严嵩端着茶盏,淡淡的嗯了一句:“说。”
严世蕃压低声音:“爹,您看都察院那边,周延这一走,左都御史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儿子琢磨着这位置太要紧,掌着风宪,握着言路,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咱们往后办事可就不顺当了。”
严嵩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严世蕃继续道:“儿子想,与其让别人坐,不如让欧阳老舅顶上。他是咱们自家人,资历够威望也有,清流那边也说不出什么。再者,老舅接了都察院,工部那边不就空出来了么……”
“爹,儿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子在工部左侍郎这个位子上,年头可不短了。论资历,论能力,儿子自问不输给谁。可就因为不是科举出身,这道坎儿一直迈不过去。”
严世蕃说完,眼巴巴地望着老爷子。
严邵庆在一旁听得直想笑。好嘛,兜了这么大圈子,原来胖爹又想进步了!
左都御史给欧阳舅老爷,肥水不流外人田。工部尚书空出来,以胖爹资历顺理成章往上挪。一箭双雕,两头都不落空。
严嵩眯着眼看了严世蕃半晌说道:“都察院那帮言官,可不是吃素的。你老舅接了左都御史,他们能服?”
严世蕃立刻道:“爹,这您放心。这次京察,都察院从上到下洗了一遍,剩下的都是识相的。再说,有您在后面镇着,他们谁敢不服?”
老爷子没答应,只是又把眼睛闭上了。
严世蕃急了凑近一步:“爹,儿子真不是光想着自己。您想,咱们严家在朝堂上,吏部有吴鹏,刑部接下来有万寀,工部若再是儿子,都察院再是老舅。六部里头,咱们占了三部,再加上都察院,往后办什么事不顺当?清流那边,还有什么可蹦跶的?”
可老爷子依旧没睁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再看看吧。”
严世蕃一愣:“爹……”
“我说再看看。”
严世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争,只讪讪地退后两步,脸上的兴奋褪去大半,换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严邵庆看着这一幕,胖爹想进步,这没错。可老爷子这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时机不到,还是……另有打算?
……
万寿宫里,袁炜战战兢兢跪在嘉靖面前,心里头胡乱猜测着嘉靖的心思。
嘉靖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周延的辞呈终于开口:
“袁炜,周延这辞呈,朕该不该准?”
袁炜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坑。
说该准,那就是顺着严家的意思。可圣意未明,万一陛下只是在试探呢?说不该准,那就是跟严家唱反调,袁炜还没那个胆子。
当下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地开口:
“臣愚见,周延年事已高,都察院事繁任重,若他执意乞休,陛下不妨成全老臣体面,以礼相待。如此,既显陛下仁厚,也全了周延几十年辛劳。”
袁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嘉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呵呵,你倒是会说话。”
袁炜额头沁出细汗,不敢抬头。
嘉靖收起笑容忽然又问:“那你觉得,谁接都察院合适?”
这话一出,袁炜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问自己谁接都察院合适?这是……这是要听自己的意见?还是说……
一个念头猛然窜进脑海,快得袁炜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是礼部左侍郎入阁,如今不过正三品。
可左都御史是正二品,都察院掌风宪,那是真正的实权位置。
若是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袁炜只觉得血往脸上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此时,只能强压着激动尽量让声音平稳:
“臣……臣以为,都察院掌风宪,纠劾百官。人选须得刚正不阿、威望卓著之人。臣……”
袁炜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臣不敢妄议。”
话是这么说,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候选人。
嘉靖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不由冷笑。
就这点城府,还想着进步?
论写青词,袁炜确实合他心意。可论玩政治,连严家那小子都斗不过,还一天到晚跟人家少年郎计较,简直丢份。
嘉靖懒得再与他打哑谜,淡淡道:
“行了。你替朕去一趟礼部,传句话给吴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选,朕想听听他的意见。”
袁炜愣住了,礼部尚书吴山?那是清流里有名的硬骨头,素来与严家不睦。让他来议左都御史的人选,这不是……
袁炜脑子飞快地转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嘉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信不过严家?还是想借吴山制衡?还是另有用意?
袁炜不敢多问,只叩首道:“臣遵旨。”
退出万寿宫时,袁炜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琢磨,可琢磨来琢磨去,愣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炜回头看了一眼万寿宫紧闭的殿门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刚才那点心潮澎湃,此刻早已凉了半截。
原来,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