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炜虽然不清楚嘉靖道长藏着什么心思,但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楚的,也明白自己在嘉靖心里的位置,不过就是个写青词的工具人,仅此而已。
正因为如此,袁炜在其他人面前反而表现得越发高傲,也是为了掩盖内心的自卑与不安。
可眼下,也正因为清楚自己的位置,袁炜心里头又不免有些忐忑。
这陛下让自己去礼部传话,这消息要是传到严家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是自己主动掺和的?会不会以为自己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袁炜越想越慌,可又不能不去。
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位子,周延肯定是坐不住了。否则也不会让自己去礼部传话,谁能接上,这里头的文章大了去了。
更关键的是,陛下绕过严家,直接问吴山的意见,这里面的意思袁炜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去礼部的路上,袁炜把能想到的措辞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礼部衙门里,吴山正在批阅公文,听下人禀报说袁阁老来了,倒是有几分意外。这位在内阁素来以遇事便躲著称的袁阁老,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他?
“袁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吴山起身迎了两步,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
见到吴山时,袁炜已经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脸上虽然还是挂着笑,但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疏远。
袁炜在这朝廷里,能让他在意的人不多。
嘉靖是一个,严嵩是一个,严世蕃是一个。除了这三位让他见了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其他人面前,他袁炜还是端得起阁老架子的。
吴山虽是礼部尚书,可他袁炜现在是阁老,不论品级论位置,两者不相上下。
袁炜笑着摆摆手:“吴尚书客气了。本官冒昧来访,是有一桩要紧事要转达。”
吴山眼神微动:“哦?请袁阁老明示。”
袁炜却没有立刻说,而是看了一眼四周。吴山会意,挥退了左右,屋里只剩下两人。
袁炜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口谕,让本官来问问吴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尚书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吴山听完,心里头猛地一跳。
这话从袁炜嘴里说出来,意思可就深了。
周延请辞的事,满朝皆知。
左都御史这个位子空出来,谁坐上去,那就是握住都察院这把刀。严家那边肯定盯着,徐阶那边也不是没想法。
可陛下绕过内阁,直接来问他吴山的意见,这分明是在借自己的嘴,往外递话呢!
吴山心里头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沉吟道:“这……本官人微言轻,左都御史乃朝廷要职,本官岂敢妄议?”
袁炜笑道:“吴尚书不必过谦。陛下既然垂询,自然是想听尚书的真话。尚书但说无妨,本官自会如实转奏。”
吴山看了袁炜一眼,心里头思绪万千。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这事就值得琢磨了。
京察闹成这样,京城民谣传得沸沸扬扬,如今都察院从上到下被洗了一遍,周延被逼得请辞。严家这势头,眼看着要把都察院也收入囊中。可陛下这时候问自己左都御史的人选……
吴山忽然笑了。
陛下终究还是那个陛下。
严家可以掌权,可以把持朝政,可以让那些不听话的言官闭嘴。可言官这把刀,陛下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都察院可以换人,可以清洗,可左都御史这个位子,绝不能姓严。否则,陛下就真的失去了朝堂上的另一只耳朵。
想明白这一层,吴山心里便有了计较。
“既如此,本官就斗胆一言。都察院掌风宪,纠劾百官,其人须得刚正不阿、持身严谨、威望素著。本官以为,河南巡抚兼右副都御史潘恩,最为合适。”
袁炜眼睛微微一亮。
潘恩,字子仁,号湛川,嘉靖二年进士。此人在朝野声望极高,为官三十余载,历官数十任,无论在哪一任上都以清正廉明著称。嘉靖三十五年更是在任上弹劾徽王朱载埨贪虐、伊王朱典楧骄横,最终使其被废徙,一时威震朝野。
最重要的是,潘恩是清流,却不结党,不营私,不阿附权贵,也不趋炎附势。这些年多少人想拉他入伙,他都拒绝了,多少人想把他挤出官场,他也都扛过来了。
吴山说完,看向袁炜:“本官愚见,不知妥否。”
袁炜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连连点头:“吴尚书此言,可谓老成谋国。潘恩潘老先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再一想,袁炜又觉得不对。
潘恩是松江府上海县人,跟徐阶是同乡。
徐阶现在失了圣眷,被严家压得喘不过气。若是潘恩接了左都御史,以他的资历和清名,都察院那帮言官必然心服。到时候,徐阶那边岂不是又有了底气?
潘恩若来京城,他会站徐阶那边吗?
吴山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袁阁老,潘恩若来,于你也是一件好事。”
袁炜一愣:“尚书此话怎讲?”
吴山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袁阁老如今在内阁,上有严嵩,次辅有徐阶,夹在里头,怕是日子不好过吧?”
袁炜脸色微微一变,没接话。
吴山继续道:“潘恩此人,秉性刚直,不党不群。他来都察院,不会偏帮严家,也不会倒向徐阶。可这样一来,严家想独霸朝堂,就多了一块绊脚石,徐阶想翻身,也多了一个捉摸不透的变数。”
“袁阁老你想,若朝堂上三方角力,谁最受益?”
袁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吴山这话点醒了他。
三方角力,他袁炜这个夹缝中的人,反而成了可以左右局势的关键一票。
说着,袁炜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吴尚书,本官今日来传这话,也算是与尚书结了个善缘。往后潘老先生若能顺利接任,咱们在内阁、在朝堂上,可就要多多亲近了。”
吴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头暗暗好笑。
这位袁阁老,倒是个会顺杆爬的。先是小心翼翼,这会儿又开始拉关系了。不过也好,潘恩若能上位。自己确实需要在朝中有一个能在内阁说得上话的人。
袁炜虽不如严家势大,也不如徐阶根深,可他毕竟坐在内阁那把椅子上,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
吴山点点头,也是微微一笑:“袁阁老客气了。往后自当多多往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