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礼部出来时,袁炜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到内阁值时,袁炜推门进去,却发现值房里只有严邵庆一个人,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折。
袁炜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和煦的表情。
“小严郎中,还在忙呢?”
严邵庆抬头见是袁炜,起身拱了拱手:“袁阁老回来了。下官正整理今日的折子,一会儿就回府了。”
袁炜点点头,走到自己案前坐下,却又忍不住看向严邵庆。
这小子,才十四岁,就能在内阁值房行走,替他老爷子看折子、理政务。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还在老家读书,还在准备县学。
再看看人家,开海、办厂、算账、赈灾、验丹……哪一样在陛下面前拿不出手?哪一样办得不漂亮?
袁炜心里头叹了口气,嘴上却笑着道:“小严郎中当真是少年英才。本官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呢。差之远矣,差之远矣。”
严邵庆笑了笑:“袁阁老过誉了。下官不过是跟着爷爷和父亲,学着办事罢了。”
袁炜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小严郎中,本官有一言,出之我口,入你之耳,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账了。”
严邵庆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袁阁老请讲。”
袁炜往前倾了倾身子,小声说道:“小严郎中在朝为官时日尚短,可这朝堂之上,绝非表面上那般清明公正。这里头蝇营狗苟、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腌臜蠹虫更是不计其数。小严郎中虽得圣眷,又有元辅和小阁老照拂,可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不可大意啊。”
严邵庆眉头微挑,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里头的意思,似乎没那么简单。
严邵庆点点头:“多谢袁阁老提点。下官记下了。”
袁炜见他神色如常,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小严郎中,本官还有一事,想托你给元辅带个话。”
严邵庆快速瞥了一眼袁炜,面上依旧平静:“袁阁老请说。”
袁炜斟酌着措辞缓缓道:“都察院那边,周延这一走,左都御史的位子空出来了。本官以为,这位置要紧,选谁上去,可得仔细掂量。潘恩潘老先生,小严郎中可曾听说过?”
严邵庆眼神微动。
潘恩,他当然听说过。此人为官三十年,清名满天下,最难得的是不结党、不站队,是个独来独往的清流。只不过跟严家素无往来,也从不掺和党争。
袁炜继续道:“潘老先生为官三十余载,清正廉明,威望卓著。若能接任左都御史,都察院那帮人也服,清流那边也能安抚。元辅若能成全此事,往后朝堂上也能少些风波。小严郎中以为如何?”
严邵庆沉默片刻点点头:“袁阁老的意思,下官明白了。这话,下官会带到。”
袁炜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有劳小严郎中了。”
严邵庆起身告辞,走出内阁之时,心里头却嘀咕起来。主要不知道袁炜这话,是老袁自己的意思,还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这袁炜在内阁被吕芳请走,又去了一趟礼部,回来后明眼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若是老袁自己的意思,那他倒也是长出息了。左都御史这么重要的位子,他也敢伸手?
若是宫里那位的意思……那这里头要掂量掂量,赶紧的禀告给老爷子。
夜里,严府听雨楼内。
严嵩靠在椅中,闭着眼听严邵庆说完今日的事,许久没有开口。
严世蕃坐在旁边,听完就冷笑了一声:“袁炜这厮,好大的口气!左都御史的位子,他也敢染指推荐人?潘恩?让他上位,咱们往后在都察院还能说得上话?”
严邵庆没接话,只是看着老爷子。
严嵩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庆儿,你觉得呢?”
严邵庆沉吟道:“孙儿以为,这事儿蹊跷。袁炜今日去礼部传话,估计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想来是礼部尚书吴山推了潘恩,袁炜转头就来跟咱们通气。这里头,恐怕不单是袁炜自己的意思。”
严嵩点点头:“继续说。”
严邵庆理了捋思绪,缓缓道:“陛下绕过内阁,直接问吴山的意见,这本身就是个态度。周延请辞,左都御史空出来,陛下不想让咱们严家再把这个位子握在手里了。陛下想要一个能制衡咱们的人,一个不会跟咱们走得太近的人。潘恩,正合适。”
严世蕃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陛下这是冲着咱家来的?”
严邵庆摇摇头:“也不全是。咱们严家这些年,吏部、刑部、工部都攥在手里,这次京察又砍了都察院一大片。陛下心里头,恐怕也在琢磨再这么下去,朝堂上还有谁能跟咱们抗衡?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位子,想来不会是留给我们的。”
严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小孙子现在看问题越来越透了,不像东楼恨不得把所有的重要位子都扒拉进自己家里。
严嵩缓缓开口:“庆儿说得不错。”
严世蕃还是有些不甘:“可潘恩上位,都察院往后还能听咱们的?”
严嵩看了他一眼:“潘恩上位,都察院未必听咱们的,可也未必就非得跟咱们对着干。潘恩这个人倒也不错,不结党,不营私,不趋炎附势,也不刻意树敌。自然也不会故意与我们为难。”
严世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严嵩又道:“再说了,左都御史这个位子,咱们本来也未必能拿下来。袁炜今日来通气是示好,也是试探。他想借这个机会,跟咱们搭上关系,往后在内阁里多个帮手。既然如此,咱们不妨给他这个面子。潘恩上位,咱们不拦着。袁炜那边,也算个人情。”
严邵庆点点头,心里头却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老爷子说完,看向严邵庆:“庆儿,还有一件事,你可得上心。”
严邵庆一怔:“爷爷请说。”
严嵩缓缓道:“户部那边,陛下的意思,咱们得提前准备。”
严世蕃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咱们可以争?”
严嵩点点头:“户部掌天下钱粮,那是朝廷的命脉。马坤这一走,谁能接上,这里头的文章,比都察院还大。”
严邵庆沉吟道:“爷爷心里可有人选?”
严嵩沉默片刻,从脑中几个候选人中说出一个名字:“高耀。”
严世蕃一愣:“高耀?”
高耀现任南京户部侍郎,是严党的人,资历够,能力也有,更重要的是听话。
可高耀这个人,严邵庆不喜欢。
此人就是个投机分子,墙头草,谁势大就跟谁走。严邵庆更宁愿让方钝方侍郎接户部尚书,可老爷子一直看方钝不顺眼,总觉得他太清高,不好掌控,总是卡着不让方钝更进一步。
严世蕃还是有些担忧:“可徐阶那边……”
严嵩摆摆手:“徐阶现在自顾不暇,顾不上这些。再说了,高耀接户部,对徐阶也是好事。他不会拦着。”
严邵庆点点头,心里头却想起另一层意思。
老爷子推高耀,恐怕不只是为了户部这个位子。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在给嘉靖道长看。
严家虽然势大,可用的都是听话的人,满足嘉靖道长在银钱上一切所需。
不管怎么样,老严家真正要防的人,始终是嘉靖。哪怕权力再大,将来真要倒严的时候,不也就是嘉靖道长一句话?
想到这,严邵庆心里琢磨着,眼下东南浙江、福建、广东一带倭患,在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以及汪船主的联手坐镇之下,已有渐渐平息的趋势。
只需朝廷粮草供应不缺,也不过是几年时间,我朝沿海倭患必然会被一扫而空。届时,胡宗宪有东南军功在身,可回京任职。
那兵部尚书一职,便颇为合适。
唯有掌握好吏部、兵部、户部,再加上刑部、工部,到那时,老严家在朝中地位才算是万无一失,无人能动摇。
只需日后不造反,足可无虞!还是得向张居正同学看齐呀。
不过,眼下嘉靖道长似乎很喜欢杨博啊!
哪怕是杨博当初老爹去世在家治丧,边关起了兵事,陛下也要急招他回来担任差事,这些年一直不放他回去丁忧。
当然,杨博用兵还是很厉害的,尤其是在九边军务上,屡次立功。
可关键问题是,他不是自己人!而老胡加徐渭组合,也不比杨博差。
为了老严家,为了杨尚书的孝,为了老胡,找个机会还是让杨尚书回家丁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