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的风暴仍在继续,只是没了前些日子的雷霆声势。
吏部考功司的人马依旧在各衙门进进出出,该查的查,该核的核,但大动作暂歇。朝堂上下难得平静了几日,言官也不像往日那般没有新的弹劾,没有新的罢官,也没有新的争斗。
京城里各衙门该办差的办差,该喝茶的喝茶,该走动关系的悄悄走动关系。
许多人也暗自庆幸,以为自己又过了一关。
而此时,工部左侍郎的值房里,严世蕃和严邵庆父子俩正对坐发愁。
老爷子交代的事,有些不好办。
马坤这个人,论能力中规中矩,不出彩也不出大错。论为人,在朝中除了对严党对谁都客客气气,也从不刻意刁难,更不摆尚书的架子。
还有,去年年底他把历年来各衙门积欠的报销款清了十之七八,这各部各司也都乘着马坤这个情,也就除了宫里。
就这么个人吧,就因为嘉靖道长看他不太顺眼,就得把他弄下来。
弄下来也就算了,可罪名总不能说陛下看你不顺眼吧?总得有个能摆上台面的由头,让满朝文武觉得马坤确实该下台,而不是老严家又在排除异己。
父子俩研究了半天,想找出个能扳倒一个户部尚书的罪名,还真不容易。贪污罪、渎职、失察好像都扳不倒一个尚书。
严邵庆见严世蕃也是一副眉头紧锁,轻声问道:
“爹,您想好法子了没?”
严世蕃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庆儿,要不,咱们给他造个把柄?”
严邵庆眉头微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严世蕃小声说道:“将士的军饷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东西。要是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说马坤克扣军饷、中饱私囊,陛下能饶得了他?”
“可马坤没有克扣军饷。”严邵庆道。
“有没有不重要。”
严世蕃摆摆手:“重要的是让陛下觉得他有。”
严邵庆沉默片刻:“那得有人闹起来。”
“对!闹起来!”
严邵庆狐疑道:“可怎么闹?让谁闹?”
严世蕃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你忘了?京里还有三家国公爷呢。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这三家的世子,可都在胡宗宪手底下当差混军功呢。”
严邵庆心中一动。成国公朱希忠跟自己是姻亲,关系本就亲近。
而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虽然素日往来不多,可自家儿子都在胡宗宪麾下混军功,那就是捏在严家手里的人质,他们不敢不给面子。
更何况,眼下京察正紧,文官人人自危,武官也好不到哪去。
勋贵人家这些年的处境谁都清楚,太祖开国时那批跟着打天下的国公侯爷,传到如今早没了当年的威风。手里没实权,只能靠祖上荫庇混日子。
老严家一家独大,连清流都被按在地上摩擦,他们这些勋贵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更何况,如果吏部借着京察整顿勋贵、清查军饷空额,他们能不怕?
严世蕃见儿子眼神闪烁,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咧嘴一笑:
“怎么样?有门儿?”
严邵庆沉吟道:“得让他们自己跳进来。不能咱们开口求他们,得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严世蕃嘿嘿一笑,一拍大腿:“没错,你这话在理!老子请他们喝酒,你来唱和。咱们爷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他们架上去,让他们自个儿琢磨去。”
严邵庆看着胖爹那张堆满算计的脸,坏笑道:“爹,您这是要把几位国公爷往火坑里推啊。”
严世蕃瞪他一眼:“什么火坑?这是给他们指条明路!你以为马坤倒了对他们没好处?以马坤的性子,迟早也会把火烧到军饷!要是换上咱们的人,往后九边的银子、京营的银子,还能亏了他们?”
严邵庆点点头,这话倒也不假。
可话说回来,这事的本质,还是他们父子俩在背后操盘,把几位国公推到前台去闹。闹成了,马坤下台。闹不成,严家也是毫发无伤。
严邵庆看着父亲忽然轻声道:“爹,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严世蕃一瞪眼:“有点什么?”
严邵庆咧嘴一笑:“嘿嘿,有点奸臣的样子。”
严世蕃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奸臣?哈哈哈……咱们就是奸臣,那又怎样?咱们一起做奸臣吧!”
这朝堂上,清流骂他们是奸臣,徐阶在背后算计他们是奸臣,就连嘉靖道长心里恐怕也觉得他们是奸臣,严世蕃早就无所谓了。
“那就,一起做奸臣吧。”严邵庆轻声附和道。
……
第二日傍晚,醉仙楼天字号雅间灯火通明。
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在严世蕃、严邵庆父子俩的邀请下准时赴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严世蕃这人的本事,就在于不管什么场合都能让人宾至如归。一杯酒喝下就与三位国公开始吟诗作对起来。
当然,勋贵家的国公做出来的诗就有辱斯文了。
不过,严世蕃在面对文人,还是大老粗。既玩得起大雅,自然也玩得起大俗。一改诗风做的诗句也就类似于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很快,也就轮到严邵庆来作诗,严世蕃也跟着起哄,几位国公也是兴致勃勃的要让严邵庆也作一首诗词,给大家分享一下,怎么说也是三甲进士最后一名。
胖爹都在前打了样,好吧。于是,严邵庆只能祭出:
乌龟王八本一家,教你如何区分它。
外壳平凹叫乌龟,花纹浅浅是王八。
乌龟尿尿一条线,王八尿尿一大片。
哎呦!
我去!
严世蕃都刮目相看了。一时间,楼内欢声笑语一片。
不多时,严世蕃又唤来南曲班子唱几支小调,把三位国公伺候得舒舒服服。
论玩乐,严世蕃敢称大明第一,今日倒也是让严邵庆见识了一番,原来衙内是这样炼成的。
酒酣耳热之际,严世蕃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三位国公,有句话不吐不快。咱们既是亲家,又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事小弟不能不说。”
此言一出,定国公和英国公也都停下酒杯,竖起耳朵。
成国公朱希忠放下筷子:“东楼贤弟,但讲无妨。”
严世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国公爷既然问起,小弟也不瞒你们,户部要对你们下手了。”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惊疑。
定国公徐延德试探道:“东楼,此话怎讲?”
严世蕃摆摆手,示意南曲班子退下。
等屋里只剩他们几人,他才压低声音道:“诸位可知道,陛下为何迟迟不批周延的辞呈?”
国公三人摇头。
严世蕃冷笑一声:“因为陛下在等。等京察的结果出来,等把该查的都查清楚,等把该清的都清干净。周延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后头?”
英国公张溶不解的问道:“东楼的意思是……”
严世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严邵庆一眼。
严邵庆会意,接话道:“三位国公可知道,今日在内阁,议了一件事。”
三人神色一凛:“何事?”
严邵庆缓缓道:“议的是如何整顿京中勋贵,清查九边、京营军饷空额。”
“什么?”
三人脸色齐变,酒都醒了一半。
成国公朱希忠更是脱口而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严邵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声道:“陛下这些年对北边军务一直忧心忡忡。俺答屡次犯边,边军却屡战屡败。陛下曾问过,每年拨给九边的几百万两银子,到底用在了哪里?”
这话说得三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