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饷空额这种事,哪个将领敢说自己屁股底下干净?边军也好京营也罢,吃空饷、喝兵血,那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平时没人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真查起来,谁能经得起?
定国公徐延德脸色发白:“这……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
严世蕃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不瞒三位兄长,小弟今日请你们来,就是想给你们提个醒。九边、京营的军饷怎么拨、怎么查?若是让清流那边的人出手,诸位觉得他们会对咱们手下留情?”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三位国公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几分。
英国公张溶咬牙道:“那依东楼之见,该当如何?”
严世蕃没有直接回答,看向儿子。
严邵庆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三位国公,马坤在户部这些年,对九边的军饷虽然不敢克扣,可对南京大营、对一些地方卫所的饷银,却是能拖就拖,能减就减。这一点,三位国公想必比下官清楚。”
这话,严邵庆也不是乱说的。
按照原来历史进程,马坤在嘉靖三十九年的时候,因为财政紧张停发了士兵月粮并削减盐菜银,引发南京振武营发生兵变。
士兵更是冲入总督府,杀死总督黄懋官,焚毁公署,局势失控。那时候,户部尚书的马坤对南京军饷拖欠负有直接管理责任。
只不过,现在严世蕃、严邵庆父子俩此次变成下饵设计马坤罢了。
三人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严邵庆继续道:“可这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马坤这个人,虽说跟咱们严家面和心不和,可到底没有撕破脸。但铁了心要查军饷、查空额的人,三位国公可想过你们手底下那些将领,能经得起查?”
这话说得虽然直白了些,但是三位国公此时的额头已经沁出细汗。
成国公朱希忠一把抓住严世蕃的手臂:“东楼贤弟,你可得帮咱们。不管什么法子,只要能躲过这一遭,兄弟们以后以你马首是瞻!”
定国公和英国公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东楼贤弟尽管开口,要银子我们三家出!”
严世蕃面露难色,摇了摇头:“三位兄长,这事儿不是银子能解决的。”
“那要什么?”三人齐声问。
严世蕃看向严邵庆。
严邵庆缓缓开口:“要的是让陛下知道,马坤不能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上了。”
三人一愣:“这话怎么说?”
严邵庆压低声音:“马坤若在,清查军饷的事迟早要落到咱们头上。可马坤若不在,接位子的人若是咱们的人,这清查的事不就好办了?”
三位国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明悟。
可问题是,怎么让马坤下来?
严邵庆看出他们的心思,轻声道:“三位国公可知道,陛下最忌讳什么?”
“什么?”
“边关不稳,军心浮动。”
这话说得三人一怔。
严邵庆继续道:“若是有那么一天,京中大营的将士,因为军饷迟迟不发而闹出点动静来……陛下会怎么想?”
三位国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要……哗变?
严世蕃连忙摆手:“三位兄长别误会,小弟绝不是让诸位去造反!只是让将士们稍微表示一下不满,让陛下知道军饷的事不能再拖了。只要闹得恰到好处,陛下自然会迁怒于马坤。到时候,马坤这户部尚书,还能坐得稳?”
三位国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这是玩火啊。
京营哗变,那是闹着玩的吗?
可转念一想,若不这么做,等清查军饷的大棒落到自己头上,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大明现在将领都是个什么样子,三位国公心里比谁都清楚。不管怎样,自己都是要被连带的。
成国公朱希忠咬牙道:“这事……容我们想想。”
严世蕃点点头,端起酒杯:“三位兄长慢慢想,小弟不催。来,喝酒!”
又喝了几轮,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可三位国公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这时,严世蕃忽然捂着额头,身子晃了晃。
“爹?”
严邵庆连忙扶住他。
严世蕃摆摆手,却已经有些口齿不清:“没事,喝多了……”
几位国公见他这样子,也都放下心来,酒后吐真言。
看来这位小阁老,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严邵庆无奈地冲三人拱拱手:“三位国公见谅,家父不胜酒力,晚辈先送他回府。改日再请三位国公饮茶赔罪。”
三人连忙起身:“小严郎中客气了,快送东楼贤弟回去吧。”
几个严府仆人进来,扶着严世蕃往外走。严世蕃脚下踉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三位国公站在酒楼门口,目送严府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定国公徐延德低声道:“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成国公朱希忠咬牙道:“看什么看?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还能装糊涂?”
英国公张溶沉声道:“可京营那边……”
朱希忠一挥手:“不用咱们亲自出面。让人传个话,让下面的人去办。就说……就说户部拖欠军饷,弟兄们日子过不下去了。闹一闹,只要不闹大,能有多大罪过?”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就这么办。”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决绝。
上轿之后,成国公朱希忠低声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让人传话给京营那边,就说……”
轿子匆匆向夜色中而去。
严府的轿子里,严世蕃歪在座位上,满脸醉态,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哼着小曲。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进了严府大门。
仆役们搀扶着严世蕃往里走,嘴里还嘀咕:“老爷这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严嵩闻讯赶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架进来的儿子,脸色铁青:“混账东西又去喝酒!还带着庆儿,你瞧瞧你们父子俩,成何体统!”
严世蕃被架着经过老爷子身边时,嘴里还在嘟囔:“爹……儿子……没醉……”
严嵩气得胡子直抖:“来人!把他抬进去,醒了酒再来见我!”
仆役们唯唯诺诺,把严世蕃抬进了卧房。
房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严世蕃睁开眼,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坐起身,把脑袋埋进早已备好的冷水盆里,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浑身一激灵,最后一丝酒意也消散殆尽。
严邵庆推门进来:“爹,您这演技,炉火纯青啊。”
严世蕃抬起头,拿毛巾擦着脸,嘿嘿一笑:“那是。你爹我装醉的本事,满朝文武没一个比得上。”
严邵庆坐到桌边,给父亲倒了杯热茶:“三位国公那边,应该没问题了。”
严世蕃点点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朱希忠这人看着莽撞,实则精明。他回去肯定还要琢磨,但只要想明白利害关系,就一定会干。三家世子都在胡宗宪手里,他不敢赌。”
严邵庆沉吟道:“孩儿担心的是,万一闹大了,收不住怎么办?”
严世蕃摆摆手:“放心。那些大头兵闹也闹不出大动静。无非是去户部门口嚷嚷几声,被五城兵马司的人赶散了事。只要不伤人,不抢东西,陛下最多也就是震怒,不会真怪罪到勋贵头上。”
“到时候陛下问起来,马坤怎么说?他说发了饷,可士兵们说没收到那就是底下有人贪了,账目对不上。陛下只要起疑,马坤这尚书就坐不住了。”
严邵庆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爹,您说,陛下会不会猜到是咱们在背后搞鬼?”
严世蕃笑了:“猜到又怎样?陛下要的是马坤走人,至于是谁让他走的,重要吗?只要这事儿办得干净,没人能拿到真凭实据,陛下就只会当是马坤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再说了咱们严家办事,什么时候留下过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