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京营之制主要分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其中五军营最为庞大,乃永乐帝亲定之制,分步骑为中军、左哨、右哨、左掖、右掖五军,故得此名。
五军营营地设在京城朝阳门外,绵延数里,栅栏环绕,鹿角密布。每隔两百丈便立有哨塔,塔上架着床弩,儿臂粗的弩箭斜指苍空,森然可怖。
营地内更有两座垒土而建的炮台,王恭厂出品的佛郎机火炮安置其上,碗口粗的炮管威慑着任何可能来犯之敌。
单从这表面排场看,五军营确实戒备森严,无愧天子亲军之名。
可若走进营中细看,便会发现另一番景象。
军械库里,弓弦霉断,刀剑锈蚀。营房里,铺盖单薄,破絮露棉,士卒脸上多是菜色,走路都有气无力。
而军中欠饷好几个月,也是五军营眼下的实情。
是夜,五军营左哨把总马成在营外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里,召来了二十几个心腹老兵。
马成此人是成国公府远亲的心腹,靠着这层关系才混到把总之位。
今夜,他正是接了成国公府暗中传来的密令,在这里密谋。
“诸位弟兄,今儿叫你们来,是有条财路。”
二十几个老兵围坐在昏暗的屋内,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叫赵大虎的老兵先开了口:“大哥,咱们欠饷三个月了,连锅都揭不开,哪还有什么财路?”
马成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赵大虎,你别急。”
说着,马成先是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往破旧的桌子上一倒。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看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这是给诸位弟兄的定金。”
马成把钱分成二十几份,每人面前摆了约莫二两银子。赵大虎伸手摸了摸那银角子,又缩回来,警惕地看着马成:
“大哥,这钱烫手不?”
“烫不烫,看你怎么拿。”
马成凝视着这些兄弟,把计划和盘托出:明儿一早,去户部门口喊几声发饷,喊半个时辰就散。完事后,每人再拿三两。
“就喊几声?”有人问。
马成点头:“把事情闹一闹,喊完以后大家就跑。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你们往胡同里一钻,谁能抓着你们?”
“可万一被抓了呢?”另一个老兵问。
马成笑了:“抓了也没什么大事。聚众陈情,按大明律,最多杖责二十,打完了放人。那二十大板,我替你们打点,保你们皮肉不伤。而且出了事,有大人物兜着。你们只管喊,别的事不用管。”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看向赵大虎身上。
赵大虎在这群人里人缘最好,也最敢出头。
赵大虎沉默半晌,忽然抓起面前的银子塞进怀里:“我干了。”
“好!大虎是条汉子!”
其余人见赵大虎应了,也纷纷把银子揣起来。
………
次日卯正,天刚蒙蒙亮。
户部衙门外,那二十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汉子从附近的巷子里涌出来,在户部门口站成一排,扯着嗓子喊起来。
“发饷!发饷!”
“户部拖欠军饷三月,弟兄们活不下去了!”
“发饷!发饷!”
赵大虎站在人群最前面,嗓子喊得最响。主要家里有个病榻上的老娘,好在昨天分到的那二两银子能买几天的药,喊得愈发卖力。
路过的官员纷纷驻足皱眉摇头,这五城兵马司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让一群兵痞子在户部衙门外吵吵嚷嚷!
这五军营的将领,都该拉出去砍了。
文官素来看不上武夫,此刻见这些丘八竟敢聚众闹事,更是鄙夷不屑。
当然,也有看热闹的严邵庆便躲在不远处的一家茶楼里吃着早点,隔着窗棂静静观望。
户部门前的守卫见状,赶紧进去禀报。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把户部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指指点点:
“这年头,当兵的也吃不上饭了?”
“听说户部拖欠饷银不是一天两天了。”
“唉,当兵的真可怜……”
人群外围,还有一个穿着寻常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远远看着,嘴角微微勾起。此人是成国公府的管事,负责盯着这边的动静,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不到一刻钟,户部里面匆匆走出一位穿着六品青袍的官员。
严邵庆认得他,此人是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孙老蔫。
福建清吏司兼管五军营、巡捕营、勇士营、四卫营的账目,而严邵庆的浙江清吏司兼管神机营及在京羽林右、留守左、龙虎、应天、龙骧、义勇右、康陵七卫等。
外头闹事的穿着五军营的士兵服饰,自然由福建清吏司出面处理。
不过,孙老蔫此人平日里最瞧不上武夫,觉得那些丘八粗鄙不堪,见了面都懒得拿正眼瞧。
此刻,孙老蔫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群破衣烂衫的士兵,冷笑一声:
“大胆!”
“谁让你们聚众闹事的?户部钱粮自有规制,尔等在此喧哗,是想造反吗?”
赵大虎抱拳道:“大人,弟兄们不是造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欠饷三个月,家里老娘都快饿死了,求大人开恩……”
“放屁!”
孙老蔫劈头骂道:“户部每月按时拨饷给兵部,你们拿不到钱,去找兵部武选司,去找你们营里的千总、把总!关户部什么事?滚!再不滚,本官叫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赵大虎明显愣了愣,这话他听不太懂。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哪里分得清户部兵部的门道?可马把总说了,是户部贪污,不给军饷。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户部管钱,不给钱就是户部的错。
“大人,您这话不对……”
“放肆!”
孙老蔫脸色一沉:“你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说话?一群丘八,也敢在户部门口撒野!来人,把这些闹事的丘八赶出去!”
几个户部差役冲上来,推推搡搡。
士兵们本来只是喊话,这下被推得火起,也开始还手。
推搡之间,不知谁推了谁,反正孙老蔫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哎哟!”
孙老蔫摔在地上,帽子歪了,官袍沾了泥,狼狈不堪。
他爬起来,满脸通红,指着赵大虎等人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丘八也敢打朝廷命官?本官定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打他!”
孙老蔫不威胁还好,这一威胁,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打他!就是他扣了咱们的饷!”
赵大虎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几个弟兄已经冲了上去,拳头雨点般落下。起初还有人犹豫,可一旦动了手,积压了三个月的怒火便再也收不住。
“打死这个狗官!”
“我全家饿死就是因为他!”
孙老蔫又瞬间被扑倒在地,拳头雨点般朝他落下来。
孙老蔫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救命,可无济于事,不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弱。
“住手!快住手!”
赵大虎拼命喊,可没人听得见。
他挤进人群拼命拉扯,可那些弟兄已经红了眼,根本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