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开。
孙老蔫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口鼻流血,面目全非。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茶楼窗边,严邵庆目睹全过程,目瞪口呆。
这也太……残暴了,还好方才没有出去。
赵大虎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说好了,只喊话,不动手吗?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此刻也赶到,将户部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抓人!一个别放跑!”
士兵们见官兵冲来,转身就跑。
可胡同口早被人堵住,两边夹击,几个跑得慢的被按在地上。
赵大虎跑在最前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赵哥!救我!”
赵大虎一转头,只见平日跟他最要好的弟兄刘二狗被两个兵丁按在地上,正朝自己喊救命。二狗子才二十出头,去年刚成的亲。
赵大虎一咬牙,转身往回跑。
可刚跑两步,身后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大部分士兵被当场按住,只剩下三个跑得快的,趁乱钻进胡同,一路狂奔逃回了五军营。
五军营左哨营房里,二黑子喘着粗气,把户部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赵大虎带头冲上去的那一段,只说弟兄们被户部官员羞辱,又哭诉兄弟们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给抓了。
五军营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赵大虎被抓了?”
围过来的士兵们义愤填膺,这赵大虎代表五军营去讨薪的事,士兵们私底下是知道的。都是同吃同住几年的弟兄,谁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全都抓了。”二黑子点头。
正乱着,营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带着几个随从大步闯进来,正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孙耀祖。
孙耀祖在兵部专管京营军饷发放,平日里也最是苛刻,每次发饷都要克扣三成。士兵们恨他入骨,背地里都叫他孙剥皮。
此刻孙耀祖一脸铁青,进门就厉声喝道:
“马成,你手底下的赵大虎在户部门口打死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马成脸色一变:“大人,这事末将实在不知……”
“不知?”
孙耀祖冷笑:“你是把总,你手下的兵闹出人命,你跟本官说不知?本官现在要你把人交出来,凡今日参与闹事的,一个不许漏!”
听到这话,营房里的士兵一阵骚动。
“交人?交什么人?”
“赵大虎已经被抓了,还要抓谁?”
“孙剥皮,你凭什么抓人?”
几个士兵冲出来,围在孙耀祖面前。他们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见孙耀祖这副嘴脸,再也忍不住。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该死的丘八,给本官统统拿下!”
孙耀祖带来的一小队衙役刚想上前,却被军营里更多的士兵拦住。
孙耀祖脸色一变,指着那些士兵骂道: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赵大虎等人杀了朝廷命官,罪当处斩。谁敢阻拦,就是同谋!”
此时,那个逃回来的二黑子见状,扯着嗓子喊道:“别听他的,胡说八道!就是他,平日里就是他克扣咱们的饷!”
“三个月不发饷,都是他干的!”
新仇旧怨一齐涌上心头,马成营里的大头兵们再也压不住火气。
孙耀祖平日里克扣军饷的嘴脸,此刻在士兵们眼前无比清晰。
已经失去理智的众人,被有心的几个士兵一挑唆,轰然涌上去,把孙耀祖从那队随从堆里拖出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话没说完,拳头已经落下去。
这一次,比户部门口那次更狠,兵部衙役与五军营直接对上了。
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怒火,全发泄在这个孙剥皮和那些兵部衙役身上。等众人终于停下来时,孙耀祖已经断了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军营里不止孙耀祖,那几个随从衙役,不知何时也断了气。
营房里冷静下来,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颤声道:“死了。”
杀一个也是死,杀两个也是死,杀一群也是死。
索性把营里那个镇守死太监也打死。
马成:……
这下,真的捅破天了。
消息传开,整个五军营左哨乱成一团。
左哨千总周世雄闻讯赶来时,看到的是一地狼藉的尸体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死啊!”
好在,五军营的士兵终究不是真的要造反。
他们杀了孙耀祖后,并没有继续作乱,只是聚在营中,喊着要朝廷给个说法,要放了被抓的弟兄,要发拖欠的饷银。
周世雄稳住心神,一边派人严加看守营地,一边火速将此事禀报给五军都督府和兵部。
消息一层层传上去,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
此时,万寿宫里。
嘉靖正在打坐,闭目凝神。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洪颤抖的声音:
“皇爷!皇爷!大事不好!”
嘉靖睁开眼,眉头紧皱:“何事惊慌?”
陈洪跪在地上请罪:“皇爷,五军营……五军营兵变了!”
“什么?”
嘉靖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陈洪是御马监掌事,此时面如死灰说道:
“回皇爷,五军营二十几个士兵今早在户部门口闹事,打死了户部主事孙老蔫。兵部职方司主事孙耀祖去军营拿人,被士兵围住……也打死了。同去的一小队衙役也死了。现在五军营左哨千余士兵聚集不散,说要朝廷给个说法……”
嘉靖的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
“反了!反了!京营乃天子亲军,竟敢在皇城根下杀人!”
嘉靖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
多少年了,自打登基以来,京营从未出过这等事。士兵杀官,聚众哗变,这是要造反吗?
“来人!传朕旨意,召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即刻进宫议事!”
“是!”
内阁值房里,气氛也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严嵩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而此刻严世蕃、严邵庆两人低着头站在他身侧。让他们闹事,可没让他们真哗变啊!
这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父子俩低着头,不敢看老爷子,也不敢讲话。
徐阶坐在对面,眉头紧锁。袁炜又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消息已经传开,谁都知道出了大事。
不多时,六部尚书、侍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陆续赶到。户部尚书马坤知道消息后匆匆赶来,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严世蕃一见马坤,立刻满脸义愤填膺:
“马部堂,此事非同小可!京营士兵因何闹事?是因户部拖欠军饷!你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
马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户部的账他清楚,此前确实每月都拨了银子出去。可这些银子到了兵部,到了五军都督府,到了各营将领手里,层层克扣下来,真正落到士兵口袋里的能有几成?
也正因为如此,这三个月军饷他才暂停拨款,正要准备与兵部厘清这块,定个新制度出来。却不曾想,竟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马坤辩道:“户部此前拨给五军营的饷银,一笔笔都有账可查!定是下面军官克扣,士兵激愤,才……”
严世蕃冷笑:“马尚书,那你就把账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近三个月拨给五军营的饷银,到底到了没有?”
兵部尚书杨博可不想背这个锅,发饷虽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事,可从去年年底到如今二月,户部压根就没拨过银子,这与兵部何干?
杨博也当即接口:“户部若真拨了饷,兵部自然认账。可马尚书不妨说清楚,去岁十一月至今,户部拨给五军营的饷银,究竟是多少?拨到了何处?
若真拨了,却被下面人贪了,那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管束不力之责,若压根没拨……那根源在谁,不言自明。”
兵部这话把球踢回给马坤,又将自己摘了出去。
甩锅是一门技能,在场众人混迹官场多年,对此早已炉火纯青,恨不得全甩出去。
徐阶此时开口说道:“此事尚在调查,不宜过早定论。五军营士兵杀官,固是罪不可赦,然其起因,也须查清。若果真是因欠饷而起,那欠饷的责任在谁,也该一并追究。”
严世蕃冷哼一声:“徐阁老这话,是想替马尚书开脱?”
徐阶面色不变:“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正说着,陈洪匆匆进来传旨:“诸位大人,皇爷口谕:即刻进宫议事!”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起身。
严邵庆跟在父亲身后往外走,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事情闹到这一步,早已超出预期。方才茶楼里他可是亲眼看见孙老蔫血肉模糊的脸,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这局,本是自己家要冲着马坤去的,如今却搭进去这么多的人命,还牵扯出兵变。
造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