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里，嘉靖站在道台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不善地扫过在场的大臣。
严邵庆跟着严世蕃躲在角落里，内阁几位阁老顶着压力站在前排，此时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六部、五军都督府所有人都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些，等着嘉靖道长的雷霆怒火，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好啊。”
“朕登基三十七年，头一回听说，京营的兵在皇城根下打死朝廷命官。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造朕的反吗？”
严嵩缓缓出列，严邵庆连忙上前搀扶，祖孙二人以首叩地请罪：
“老臣死罪。”
接着徐阶、袁炜、严世蕃紧随其后，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齐刷刷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无人敢抬头。
一旁的陈洪吓得瑟瑟发抖，跪在角落里欲哭无泪。他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派在军营里的镇守太监，没做好忠君爱国思想工作。没有监管好军中将领，如今出了这等事，更是难辞其咎。
“朕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
嘉靖看着跪在殿内的大臣，气得几乎破防：
“二十九年那场耻辱，朕记了整整八年！俺答打到城下，五军营号称十二万大军，拉出来能战的，尽是些老弱病残，拿着锈蚀的刀枪站在城墙上瑟瑟发抖。
从那以后，朕拨银子、换器械、增兵额、优抚士卒。
一转眼，八年了，八年过去，朕换来了什么？聚众哗变，杀官造反！”
“你们这些当臣子的，就是这样给朕办事的？”
众人再一次叩首：“臣等有罪！”
司礼监一群太监中，黄锦更是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双眼通红地哽咽起来：
“太欺负人了，都在欺负陛下，有负圣恩......”
吕芳看了一眼黄锦，轻轻咳了一声，黄锦这才止住哭声。
严世蕃见此，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抬起头来满脸激愤：
“陛下！此事罪在户部。五军营士兵闹事，是因拖欠军饷三月之久！马坤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却让天子亲军饿着肚子守城，此乃失职之极！
按大明律，主计官员若因失职致使军需不继，酿成祸乱者，当革职查办，从重论处！”
吏部尚书吴鹏立刻跟上：“臣附议严侍郎所言。军饷发放是其本职，马坤任内发生如此严重的欠饷问题，致使军心浮动，酿成巨变，难辞其咎！”
刑部尚书何鳌虽已准备致仕，此刻仍发挥一下最后的余热：
“臣亦附议。按律，此事确应追究户部主官之责。”
马坤脸色惨白，却仍硬着头皮辩道：“陛下明鉴！户部并非无故拖欠军饷。去岁十一月至今，户部账上确实紧张，可臣已与兵部商议，待厘清账目后再行拨付。
况且此前拨给五军营的饷银，一笔笔都有账可查，银子是拨出去了的！定是下面军官层层克扣，士兵们拿不到钱，才把怒火撒到户部头上！”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杨博眉头微皱，徐阶的目光也闪了闪，心中暗叫不好：马坤已乱阵脚了。
事到如今，徐阶不得不出面声援户部，以加重马坤的话语分量，同时也只能把这火烧向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陛下，马尚书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欠饷固然是起因，可那些饷银究竟去了何处？兵部收到多少？五军都督府收到多少？各营将领又克扣了多少？
这些若不查清，今日问罪马坤，明日照样有人欠饷。臣以为，当先彻查账目，厘清责任，再行处置。”
杨博脸色一沉，这九边军务、京营粮饷，哪一样不在他职责之内？徐阶这话，分明是把他也拉下了水。
“徐阁老此言差矣。发饷虽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事，可从去岁十一月至今，户部压根就没拨过银子。这账，户部自己心里最清楚。若户部真拨了饷，兵部自然认账，若压根没拨，那根源在谁，不言自明。”
成国公朱希忠一听这话，和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昨日严世蕃那场酒，话里话外可说得明白。
清流借着清查军饷，要拿他们这些勋贵开刀。现在看来，这话竟不是危言耸听！
这朝廷里果然有坏人啊。马坤、徐阶他们这下装都不装了。
朱希忠当即叩首道：“陛下明鉴！五军营欠饷之事，五军都督府确有管束不力之责，臣等不敢推卸。
但此次哗变的起因，确确实实是欠饷三月！士兵们拿不到钱，活不下去，这才闹事。这根源，还在户部！”
定国公徐延德心领神会立刻接话：
“成国公所言极是。臣等愿领失察之责，但此事根源在何处，还请陛下明察！”
英国公张溶也叩首道：“臣附议。户部若不欠饷，何来今日之事？”
三位国公这一番话，把责任死死摁在了马坤头上。
马坤脸色涨红，急道：“三位国公此言差矣！近三个月虽未拨付，那是因为户部账上紧张，可去岁之前，哪一年、哪一月没有按时拨付？
再者，此前户部紧张时也不是没有暂停过拨付，也不见得会出事？士兵为何哗变，三位国公难道心里没数？”
这话已是诛心。
马坤就差明说：这士兵哗变的事件，就是勋贵自己搞出来的。往届那么多户部尚书都拖欠过，甚至长达半年的都有。
此前不见有人闹，怎么现在冲我来了？我不就和老徐提过一嘴这军营里的腌臜事吗？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那点伎俩！
嘉靖听着底下吵成一团，脸色越来越沉，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开口道：
“够了。”
殿中瞬间安静。
嘉靖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位国公：
“你们给朕说说，五军都督府是怎么管的？士兵闹到户部去，你们不知道？现在出了人命，你们倒是有脸在这里互相推诿？”
三位国公脸色一白，连连叩首：“臣等死罪！”
“死罪？朕现在没工夫要你们的命！你们现在给朕滚回五军营去，把带头闹事的，把打死朝廷命官的，通通给朕抓起来！”
见此，朱希忠硬着头皮道：
“陛下息怒！臣等有罪，管束不力，致使军中哗变。臣等愿领责罚！只是眼下五军营左哨千余士兵情绪激动，若此时再抓人问罪，臣恐事态扩大。届时整个五军营动荡，甚至波及三千营、神机营，那可就......”
徐延德连忙接话：“陛下，成国公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面，待事态平息后再行追究不迟。否则一旦失控，京城大乱，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张溶也叩首道：“陛下，臣等愿戴罪立功，亲自前往五军营安抚士兵！若不能平息此事，臣等甘受任何责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