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那眼神直勾勾地扫了他们一眼,看得三位国公心里直发毛。
就在这时,严邵庆也是抬头开口说道:
“陛下,臣斗胆进言。”
众人循声望去,嘉靖的目光微微眯起眼:“说。”
“陛下,三位国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当务之急,确实是稳住五军营。左哨营的哗变士兵虽聚集不散,但尚未有进一步举动。可其他四营的士兵都在观望,他们在等朝廷的态度。”
“若朝廷此时大举抓人、问罪,甚至派兵镇压,那些观望的士兵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不讲道理,会觉得兔死狐悲,会觉得今日左哨营的兄弟明日就是他们自己。”
“到那时,就不是千余人哗变,而是数万京营动荡!陛下,这个后果,臣不敢想。”
嘉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严邵庆继续道:“臣斗胆建议,先筹钱发饷,先稳住军心。待事态平息后,再彻查欠饷的去向、克扣的罪责。该杀的杀,该罢的罢,一个都跑不了。但眼下,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严邵庆这番话,不偏不倚,不推不卸,既没有替任何人开脱,也没有落井下石。嘉靖听完,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了几分。
“马坤。”
“臣在。”
“户部眼下还能拿出多少银子?先把五军营的欠饷发了。”
马坤把头埋得更低了:“回陛下......户部没银子了。”
“呵呵……”
嘉靖道长冷冷的笑了一声。
马坤汗如雨下:“陛下明鉴!去岁赈灾、漕运、边饷、京官俸禄......各项开支巨大。鄢懋卿查抄的银子,大半已填补历年亏空。如今户部账上,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银子......”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嘉靖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户部没银子,那五军营的饷怎么发?不发饷,怎么平息哗变?
就在此时,严世蕃悄悄给三位国公使了个眼色,你们为国效忠糊弄此事过去的时机到了。
成国公朱希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叩首道:
“陛下,臣愿出银!”
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一怔,随即也连连叩首:
“陛下,臣等也愿出银!”
朱希忠道:“五军营哗变,臣等身为五军都督府主事,难辞其咎。眼下朝廷艰难,臣等愿变卖家产筹措银两,先替朝廷垫付这笔军饷!”
三人说着,偷偷抬眼看了嘉靖一眼。
那一眼,正好对上嘉靖意味深长的目光。
朱希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道:
“臣等忠心为国,绝无二意!只求陛下给臣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定国公、英国公也连连叩首声音也都带着几分颤抖。
嘉靖看了他们良久,终于开口:“难得你们有这份心。既如此,此事就由你们三家与户部、兵部一同办理。”
三位国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
嘉靖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始下旨:“严邵庆。”
“臣在。”
“杨博。”
“臣在。”
“成国公、定国公、英国公。”
“臣等在。”
嘉靖沉声道:“朕命尔等即刻前往五军营,处置哗变,把这事给朕平了。”
“臣等遵旨!”
......
五军营左哨营,此刻已是剑拔弩张。
千余士兵手持刀枪,聚集在校场上。
栅栏边、营房顶、哨塔上,到处是神情激动的士卒。他们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杀了朝廷命官,这事已经没法善了。
既然没法善了,那就闹到底。
左哨营的几个将领,包括千总周世雄,被士兵们围在中间。周世雄这个千总,此刻已是名存实亡,他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兄弟们,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一个粗壮的士兵打断他,满脸愤恨:
“周千总,三个月没发饷的时候,你跟我们说朝廷有难处,再等等。现在赵大虎他们被抓了,你说等着朝廷发落。天天等,等你娘个头!”
“就是!”
另一个士兵喊道:“赵大虎他们是去讨饷的,不是去杀人的!是那个户部狗官先骂人、先动手,才打起来的。凭什么要他们偿命?”
周世雄急得满头大汗:“可他们毕竟打死了人......”
“那兵部的孙剥皮呢?”
又一个声音吼道:“他来军营拿人,二话不说就要抓我们兄弟!弟兄们气不过才动手的,谁知道他怎么就死了?那是他自己找死!”
“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
营房里一片沸腾。
而在营地另一侧,其他各营的士兵也在蠢蠢欲动。
左哨营闹起来了,他们也好想跟风一起闹。
明明说好的一月一两八钱银子,发到手里不是折成宝钞,就是折成霉米。好一点的就是布匹,可那布匹是粗麻布,一匹市价三钱,他们折成五钱。
那霉米连猪都不吃,他们却折成好米的价。
一层层克扣下来,落到手里的能有几个钱?
往日里敢怒不敢言,今日左哨营的兄弟都带头了,他们还怕什么?
自古以来,淳朴的老百姓就明白一个道理,叫法不责众。难道朝廷能把五军营上万人全砍了?
“发饷!”
“发饷!发饷!”
此起彼伏的喊声,在各营营地间回荡。
“朝廷的人来了!”
驻守大门的士兵喊了一句,众人朝营门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成国公朱希忠,身后跟着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以及兵部尚书杨博、户部郎中严邵庆。
还有五城兵马司的数百官兵,远远列阵,却不敢靠近。
“开门!”朱希忠下令。
营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刚踏进营门,瞬间被蜂拥而上的士兵围住。
“站住!不许动!”
“什么人?”
“是国公!还有兵部尚书!”
士兵们握着刀枪,虎视眈眈。
朱希忠心头发紧,面上却强作镇定。此刻沉下脸,拿出国公的威仪:“放肆!本公奉旨前来,尔等聚众围困,是想造反吗?”
士兵们被这一喝,倒是有了几分迟疑。
一名小队长上前一步,抱拳道:“国公爷恕罪!小的们不是要造反,只是......只是想要个说法!赵大虎他们几个,现在被关在哪里?朝廷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朱希忠冷哼一声:“赵大虎等人打死朝廷命官,罪无可赦。按大明律,聚众杀官者,斩立决。他们几个,等着秋后问斩吧。”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炸开!
“什么?斩立决?”
“赵大虎他们是为弟兄们讨饷才被抓的!凭什么斩?”
“朝廷不给钱,还不让我们要钱?要钱的都要杀头,这还有天理吗?”
“放人!放了赵大虎!”
“不放人就反!”
士兵们情绪瞬间被点燃,往前涌来。
朱希忠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杨博暗骂一声蠢货,连忙上前道:“诸位听本官一言!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不听!”
“你们这些当官的,一张嘴惯会骗人!”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们哪次不是说得好听?结果呢?我们的月粮呢?我们的兵饷呢?”
“妻儿老小都快饿死了,你们还在这里说转圜余地!”
几个兵痞子混在人群中,趁机煽风点火:“别听他们胡说!他们今天来,就是想稳住我们,回头再一个个抓起来砍头!”
“杀了他们!抢回属于我们的兵饷!”
“清君侧!杀贪官!”
人群一下子彻底失控,一个士兵冲向朱希忠,被亲兵拦住。随即更多人涌上来,推搡、撕扯、叫骂......
朱希忠被推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也好不到哪去,被亲兵团团围住,狼狈不堪。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想要冲进来救人,可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刀枪,也犹豫了。里面那些大头兵里,没准就有自己家的兄弟。
真要在这里杀起来,那可真是血流成河,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震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