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军营校场上,银子一箱箱抬进军营,又一笔笔发放到士兵手中。
严邵庆坐在临时搬来的条案后,手中握着五军营的人数名册,目光却时不时看向眼前经过的士兵身上。
这五军营左哨营的账册已经翻过一遍,此刻正核对着五军营中军营的兵册。账面上,中军营应有兵额三千二百人。可方才发放饷银时,实到人数不足两千。
那空缺的一千二百人,就这般从纸面上消失了,从户部的账上消失了,从大明的军制里消失了。
严邵庆提笔在户部的册子上点了个记号,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按每人每月一两八钱计,仅中军营一营,每月便有二千余两银子不知所踪。
一年下来,便是两万四千两,这还只是一个中军营。五军营每军之下又有若干营,若每营都有这般空额,那每年从户部拨出的军饷,真正落到士兵口袋里的,能有多少?
更可怕的是,这些实到的士兵里,有多少是真正能战的?
吃空饷,喝兵血。
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可是满朝上下,无人提,无人问,无人敢碰。朝廷里没有忠臣啦?
这便是大明的经制之兵,这便是号称拱卫京师的五军营。
兵为将有,朝廷经制之兵不堪战,唯有将领私养的家丁堪用。这样的军队,拿什么抵挡北虏?拿什么守住京城?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严邵庆便压了下去,因为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里头上下其手,老严家此前拿的可不少。从户部、兵部明里暗里藏着多少严党在里面捞,这事胖爹心里头也是比较清楚的。
而眼下,是与勋贵合作的时候,是安抚军心的时候。那些账面上的窟窿,那些制度上的痼疾,只能压在心底,等日后慢慢图之。
与此同时,五军营左哨营的一间营房里,成国公朱希忠屏退左右,而把总马成正跪在地上请罪。
“国公爷,属下无能,让事态闹大了。”
朱希忠坐在椅上,叹了口气:“马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国公爷,十二年。”
朱希忠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那些正领了饷银、脸上露出笑容的士兵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今日这事,总得有个了结。那两条人命,朝廷不会就这么算了。”
马成心中已明白,重重叩首:
“属下感念国公爷这些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属下明白该怎么做,那些弟兄,属下会亲自安排好。”
朱希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张银票,放在他面前:
“这里有五百两,你分给他们家里。本公说话算话,他们走后,每家再给一百两安家费。”
马成看着那张银票眼眶微红,再次重重叩首:“多谢国公爷。”
“去吧。”
马成再次重重叩首后,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五军营左哨营深处,五颗人头落地。
死前,他们每个人都咬破手指,在一块粗布上写下了血书。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可那一笔一划,都是用命写成的。
他们的尸体被草席裹着,抬出了营房,可他们的血书,被成国公府的人小心收好,准备呈递御前。
刑部大牢里,赵大虎也迎来了同样的结局。
他跪在牢房中央,面前摆着一碗酒、一盘肉。
刑部侍郎万寀亲自监刑。
“赵大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大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大人,小的没别的说的。只求您一件事,小的老娘今年六十七了,眼睛不好。她要是问起小的去哪儿了,您就告诉差爷们,就说小的被派去戍边了,过几年就回来。”
万寀敬他是个好汉子,点了点头:“本官记下了。”
赵大虎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黄的牙齿:“那,谢大人了。”
刽子手上前,一刀落下。
血光闪过,一条性命就此了结。
刑部呈报的案卷上写着:赵大虎等人聚众闹事,杀伤朝廷命官,按律斩立决,已执行。
五军营呈报的案卷上写着:马成部下五名士兵,参与户部闹事、杀伤朝廷命官,按律斩立决。
已执行。
……
万寿宫里,嘉靖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着,看着朝臣们争执不休,谁也不肯退让。
从午时到申时,关于五军营哗变的处置,底下的大臣们一言不合,一会儿下跪,一会儿互相指责。
此时,马坤更是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双手捧着放在身前,跪在殿中:
“陛下!臣请降旨,命三法司深查此事,五军营士兵为何突然闹事?为何偏偏在此时闹事?背后有无指使之人?臣以为,此事蹊跷甚多,必须严查到底!”
徐阶紧随其后说道:
“臣附议马尚书所言!五军营哗变,非寻常之事。士兵杀官,聚众闹事,背后若无人在暗中煽动,何以至此?臣请陛下严查,将背后主使之人绳之以法!”
两人目的此时很明确:把火烧向勋贵,烧向兵部,烧向五军都督府。只要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拉下水,马坤的责任就能轻一些,自己这边的压力也能小一些。
袁炜跪在后面,听着马坤和徐阶的话,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只觉得,马坤和徐阶都这么说有一定道理。自己好歹也是清流一脉跟着附和,总不会错。至于这里头的政治博弈、利益纠葛,他只能看到其中一两层,看不到更深的博弈。
袁炜偷偷抬眼看了看嘉靖的脸色,见圣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什么,便壮着胆子开口:
“臣也附议!此事当严查。五军营士兵胆大包天,竟敢杀官造反,若不严查,日后京营各营纷纷效仿,国将不国!”
严世蕃跪在一旁,听着袁炜的话,嘴角微微抽了抽。这袁炜,早晚给你从内阁弄出来。
严嵩抬起头,作为首辅代表着内阁开口:
“陛下,内阁的意思是,此事当严查。但如何查,查什么,却要细分明晰。”
嘉靖眉头一挑:“严阁老请讲。”
严嵩道:“五军营哗变,起因是欠饷。欠饷为何?是户部无银,还是拨银被克扣?此其一。
士兵杀官,固然罪不可赦,然杀官之前,可有官员激化矛盾?户部主事孙老蔫、兵部主事孙耀祖,在事发之时,可有言语不当、行为过激之处?此其二。
至于背后有无指使之人,若真有,自然要查。若无,也不可凭空臆测,冤枉无辜。臣以为,待成国公等人回宫复命,查明真相之后,再议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