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听着,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
“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英国公张溶、兵部尚书杨博、户部郎中严邵庆,刑部右侍郎万寀,觐见!”
“宣!”
沉重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六道身影依次而入,跪在殿中央。
朱希忠跪在最前,叩首道:
“陛下,臣等奉旨前往五军营安抚士兵,现已平息哗变。欠饷已发放完毕,士兵已归营听命。为首闹事、动手杀官之人,已交由刑部审讯结案。”
嘉靖沉声道:“审出什么了?”
刑部右侍郎万寀上前一步,呈上卷宗:
“回陛下,臣已审结此案。五军营左哨营七人,及户部门前闹事五人,对杀人之事供认不讳。据其供述,无人指使,实因欠饷日久,家中断炊,一时激愤,才酿成血案。”
嘉靖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
血书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字字泣血:
“户部欠饷三月,我母冻饿而死……”
“我儿病重无钱抓药,眼睁睁看着他死……”
“活不下去了,才去讨饷。孙主事先辱骂我等,先动手推搡,我等才还手……”
嘉靖看完,沉默良久,将血书递给黄锦:“给内阁看看。”
黄锦接过,依次呈给严嵩、徐阶、袁炜。
徐阶接过血书,目光扫过那些歪扭的字迹,脸色微微变了变。这血书,把矛头指向了户部,却只字未提勋贵和将领的克扣。
这里头的意思,他岂能看不明白?
徐阶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这一局,马坤是在劫难逃了。
袁炜接过血书,看了一遍,忍不住叹道:“可怜,可怜……这些士兵,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严世蕃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这草包,连血书是被人安排好的都看不出来,还可怜?
严嵩看完,面色平静地将血书递还给黄锦,没有说话。
朱希忠又道:“陛下,臣等已在五军营将那五名带头闹事的士兵正法。刑部那边,赵大虎等七人也已处决。案子,已经结了。”
马坤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已明白今日自己的结局。
血书写得清清楚楚:户部拖欠军饷三月。那些士兵杀官,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没有任何人的指使。
无论真相如何,在陛下眼里,在朝堂众人眼里,这就是事实,自己是那个大家推举出来承担责任的人。
马坤将手中的官帽缓缓放在地上,再次叩首说道:
“臣自知,今日说什么也无用了。臣身为户部尚书,因欠饷发生哗变,臣难辞其咎,臣无话可说,甘愿领罪。”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再出声,等着嘉靖雷霆震怒,等着圣上下旨问罪,等着这场闹剧最终的落幕。
可等了良久,只发现嘉靖道长看着马坤,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户部尚书,不知在想什么。
马坤伏在地上,抬起头目光与嘉靖相遇。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言。恳请陛下容臣说完。”
嘉靖微微点头:“讲。”
马坤脸上带着苦涩,有悲凉,却也有几分释然:
“陛下可知,这户部的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臣在南京,在京城户部这些年,眼看着朝廷每年几百万两的军饷拨出去,可边关的将士照样喊饿,京营的士兵照样面黄肌瘦。那些银子,究竟落进了谁的腰包?”
“臣今日斗胆说一句:这大明的军饷,十成里能有三成落到士兵手里,已是万幸!上到总兵副将,下到千总把总,哪一个不是在吃空饷,喝兵血?”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脸色齐变。
朱希忠等三位国公更是面露尴尬,可此时又不敢打断马坤所言。
马坤已经请罪,也豁出去了:
“臣知道,臣这话得罪人。得罪勋贵,得罪将领,得罪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蛀虫。可臣不说,谁来替那些饿死的士兵说话?谁来替那些冻死的老母亲说话?”
“陛下,臣今日辞官。可臣恳请陛下,彻查军中积弊!把那些吃空额的、喝兵血的,一个个揪出来!否则,今日是五军营哗变,明日便是三千营、神机营,后日便是九边大军!到那时,大明的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马坤说完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再不抬头。
殿中一片寂静。
嘉靖沉着脸看着马坤,久久没有移开。
那些军中积弊,嘉靖知道是一回事,动手去改是另一回事。
这些年来,嘉靖也不是没想过改革,哪怕当年下旨斩杀兵部尚书丁汝夔。可杀了一个丁汝夔,军中积弊改了吗?
没有。
整顿军备,增拨饷银,严查空额,每一次都是三分钟热度。底下的人阳奉阴违,糊弄过去就算了,这几年他也懒得深究。
毕竟,嘉靖道长还要修道,还要长生,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些烂事?
可今天,马坤这番话像一把刀子,又狠狠刺进了心里。
粉饰的太平,又再一次被戳破了。
嘉靖沉默良久,也不在这件事上说太多:
“朕念你三年辛劳,不治你重罪。勒令致仕,回乡养老去吧。”
马坤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微红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作为老臣,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也尽了臣子的本分。
马坤最后伏在地上,又叩首三次:
“臣,谢陛下隆恩。”
说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乌纱帽,慢慢退出了万寿宫。
那背影,苍老而有一些的落寞,殿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万寿宫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为他送别。
嘉靖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收回。
“何鳌。”
“臣在。”
“你之前几次请辞,朕都未允。今日,便一同准了吧。”
何鳌明显的一愣,随即也是叩首:
“臣,谢陛下恩典。”
嘉靖却不再看何鳌,只挥了挥手:
“严嵩、徐阶、袁炜,还有严邵庆,留下。其余人员都退下吧。”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又看向严邵庆身上。
这小子,又被留下了?
严邵庆跪在地上,也是一愣。
这......又有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