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看着众大臣纷纷退出万寿宫，陷入了沉思。今日这场风波，让他内心之中涌现出许多念头。
司礼监这边也只留下吕芳在身边服侍，殿中只剩下严嵩、徐阶、袁炜与严邵庆四人，等着嘉靖开口。
殿中沉静如水，唯有铜漏滴答之声，一声一声的敲在众人心里。
嘉靖靠在御榻上，目光从徐阶身上扫过。此时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必须将这场因京察引发的朝局动荡按下去。
从个人情感上说，嘉靖是越来越不喜欢徐阶这个人，总是觉得他别扭、不真实。面上虽然恭谨，可是总藏着些让人看不透的心思。
但理智上，嘉靖又承认徐阶是个能办事的内阁辅臣。处置起政务精细周密，有条不紊，在很多事上能补严嵩之不足。
而严嵩恭谨顺从，几十年如一日，对宫内所求从未拒绝过。
所以这两人搭配，朝政才稳得住。
更重要的是，他们斗得越凶，就越不可能联手对付自己。
这也是嘉靖最放心的局面，最想看到的局面。不管以前、现在还是将来，嘉靖都一直想保持这样的平衡。
而此番严嵩发动京察，朝局已经有些失控了。不仅都察院被清洗，朝廷各衙门上下都有波及。
如今再加上五军营哗变，户部尚书被逼走，刑部尚书顺势请辞，六部一下子空出两个尚书位子。这一切都证明，这一次风波之大，已经影响到了大明朝廷的正常运转。
拖延、压制、留中等手段，恐怕是不能用了。这件事，越早处置越好。
嘉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裁判，需要平衡各方。他本身对京察之事并无成见，可眼下这朝廷上下几乎完全被严家压着打，再闹下去，牵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当然也不是嘉靖想要看到的。
尤其是五军营那场哗变，不管真相如何，在嘉靖看来，那已经不像是单纯的士兵闹饷，倒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局棋，目标是马坤，而手段是兵变。
这完全触动了嘉靖最敏感的神经。
军队是皇权的最后屏障，任何人把手伸进军中，都是在挑战嘉靖的底线。
严家与勋贵，联手做了这一局。
不管是为了迎合朕换掉马坤的心思，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这个手段，过界了。
不由得，嘉靖脑子里又回想起前些日子流传的那首民谣：“严家祖孙三只虎，朝堂上下皆其主。”
此前只当是清流泄愤之作，听过便罢。可此刻想来，却不由得多了一层思量：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朝廷是朕的朝廷。可如今朝堂臣工，惧严家甚于惧朕。那这朝廷，到底是朕的朝廷，还是严家的朝廷？
嘉靖的目光从徐阶身上转移到严嵩身上，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严邵庆。严嵩正垂着眼坐在锦凳上，面容苍老，神态恭谨，一如这几十年来每一次君臣相对时的模样。
那小子也是，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此刻，嘉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或许连嘉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这种变化，那是一种本质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从对严家的绝对信任，变成了想要试探。
几十年的君臣相得，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道极细极细的缝隙。
一念及此，嘉靖开口了：
“朕今日留下你们，是想问问，这朝廷每年几百万两的军饷拨出去，九边年年照样喊穷，而今京营更是照样闹事。那些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严嵩从锦凳上缓缓起身，躬身道：
“回陛下，军饷之事，臣曾多次与兵部、户部议过。依臣愚见，其弊有三：一曰空额，二曰克扣，三曰靡费。
空额者，兵册有名而营中无人，饷银尽入将领私囊。克扣者，层层盘剥，一两银子到士兵手中不过二三钱。靡费者，军械采买、粮草运输，处处皆有损耗。此三弊不除，拨再多银子也是填无底洞。“
嘉靖点点头，又看向徐阶：“徐阁老，你以为呢？”
徐阶神色凝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今日的局面。
京察从一开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严家已经占了上风。马坤走了，周延倒了，都察院被洗了一遍，朝廷上下与自己有涉的位子，不是被调走就是被罢免。空出来的肥缺，严家正虎视眈眈。
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个次辅，就真的成了摆设。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反正自己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不如索性掀了桌子。想通了这一层，徐阶也不再客气，出列回道：
“陛下，臣斗胆进言。马坤今日所奏，虽是临别之言，却字字珠玑。臣请陛下，就户部尚书马坤陈情一事，开启本朝吏治大整顿！”
“国朝当下吏治之弊，可谓触目惊心。尤以今日五军营哗变一事观之，已然可以窥见：吏治不清，则军政废弛。军政废弛，则天下不平，天下不平，则朝廷艰难。”
“臣在内阁经年，深以为国家吏治，已到不得不整顿之时。京察虽行，却只查四品以下，只查明面文章。可那些真正的蠹虫，吃空饷的将领、喝兵血的军官、贪墨军饷的文官，有几个被查出来了？”
徐阶这话已经近乎指着鼻子骂了，严党的京察，根本就是虚应故事，与真正的吏治整顿完全是两回事。
此番京察，查的是听话不听话、站哪边、有没有人保你，早就和吏治好坏没关系了。当然，京察的主要流程机制也不同，京察就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这个官称职不称职全在吏部一句话！
严党不是察吗？来呀，徐阶要的是真的查，互相伤害呀！
更关键的是徐阶提出整顿吏治，就能从中夺得主动权，而严嵩自然不可能同意急匆匆地整顿吏治。
徐阶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高昂：
“陛下身系九州万方，圣明无双，乾纲独断。还请陛下明鉴，绝贪官蠹虫蚕食大明江山社稷，还天下一个清明吏治！”
袁炜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徐阶这是疯了吗，来真刀真枪？彻查军中积弊？彻查吏治？那得得罪多少人？勋贵、将领、边镇督抚......哪一个是好惹的？
可转念一想，袁炜又觉得心头火热。
徐阶这一闹，严家必然要接招。两虎相争，自己这个中间派，不就成了香饽饽？严家要拉拢自己，徐阶也要争取自己，到时候......
袁炜悄悄抬眼看了看嘉靖，又看了看严嵩，最后把目光又看向徐阶身上暗暗叹息：这位徐阁老，是真的被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次辅。
可越是这样，自己越不能袖手旁观。
袁炜缓缓抬手抱拳，踱步走出：“臣附议。”
严嵩的目光扫过来，袁炜心头一凛，却硬着头皮继续道：
“臣以为，徐阁老所言不无道理。京察虽行，却只及皮毛。军中积弊，确需彻查。否则，今日之患，便是明日之祸，不可不防。”
袁炜说完便垂下眼，不敢再看任何人。
严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被逼急了的狗，一个是想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今日倒是凑到一块儿去了。
若是真要彻查军中积弊，那牵连就太大了。吃空额、喝兵血，这些事，哪个衙门能完全干净？那些依附严家的边镇督抚、将领，有几个屁股底下没点烂事？
徐阶这一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借着整顿吏治的名义，实则是想翻盘，像个疯狂的赌徒，要把整个桌子都掀了。
严嵩正想开口，嘉靖却先一步看向严邵庆：
“小严郎中，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