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愣了一下，根本没有想到嘉靖道长会问到自己头上。
今日这样谈及朝政大事的场合，本没有他说话的份。有老爷子在，徐阶在，袁炜在，他这个五品郎中，不过是陪坐末席的晚辈。
可嘉靖偏偏点了他的名。
哪怕到此刻，严邵庆也没有完全察觉到嘉靖留下他的微妙用意，更不解的是徐阶怎么又不忍了？你不是要学越王勾践吗？
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跳了，还抢人家高大炮的活！
不过话说回来，从经历过大雪救灾到五军营哗变、亲眼看着那些士兵被处死。抛开政治立场不谈，严邵庆心中其实是认可徐阶和袁炜所言之事的。
五军营里那些被处死的士兵，他们的血书内容严邵庆还记得。
“我母冻饿而死”、“我儿病重无钱抓药”……那些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是用命写的，若真能借着这个机会，把积弊清一清，未必不是好事。
此刻，严邵庆凭着本心开口了：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答。然臣年轻识浅，所言若有不当，恳请陛下与诸位阁老海涵。”
嘉靖摆摆手：“但说无妨。”
“臣以为，整顿吏治一事，干系朝廷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数十万胥吏，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若操之过急、用力过猛，非但不能除弊，反会生出新乱。到时候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这话说得稳妥，严嵩微微点头。
可接着，严邵庆话锋一转：
“然则，时至今日，整顿吏治，也到了必须做的时候。”
此言一出，殿中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严嵩心头一紧：小孙子还是着了他们的道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往里跳？
严邵庆却已沉浸在自己心中一直想说、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的话里：
“臣尝闻，为政之道，首在得人。得人之要，首在吏治。吏治清明，则政通人和，上行下效。朝廷一纸诏令，能在地方畅通推行，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
“反之，吏治败坏，则政令不出京师。朝廷之策再好，到了地方也是一纸空文。这些年，朝廷拨了多少银子赈灾？可灾民照样饿死。朝廷下了多少诏令整顿军备？可边军照样缺饷。根子在哪里？就在吏治上！”
嘉靖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严邵庆这番话，看似是在附和徐阶，实则已经超出了徐阶那套彻查军中积弊的范畴，严邵庆从更根本的层面，更加直指吏治的核心。
徐阶听得不由暗自心惊，这小子到底哪头的？听这话怎么比自己还清流。可仔细一品，又完全不是自己那套。
不过，只要严邵庆不说反对整顿吏治的话，那么严嵩这位内阁首辅，就不可能公然作梗、坏了整顿吏治的大事。
自己提出整顿吏治，为的是从中夺得主动权，以对抗京察这把刀。而现在严邵庆站出来说朝廷需要整顿吏治，那严嵩自然不便公然反对。
徐阶心中暗喜。
袁炜对严邵庆所言却不屑一顾，不过一黄口小儿，意欲在圣前买直而已，当即挑衅道：
“严郎中所言极是。然则吏治整顿，究竟该如何着手？总不成空喊几句口号，便能整顿好吧？”
袁炜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到底是个好捧哏，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严邵庆不慌不忙，拱手道：
“袁阁老问得好。臣虽不才，但亦有一法，或可一试。”
严嵩脸色微变，几乎要开口喝止。
这小子，怎么如此冒失？
吏治整顿，那是关系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数十万胥吏的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可怕的是，整顿吏治从来都不是整顿某一个人。哪怕只动一个人，都有可能牵出一箩筐的人和事。
严家根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落子！
更何况，今日万寿宫这些人心黑的很，分明是在给自己孙子下套。让严家出头得罪人，好坐收渔利？
往后整顿吏治得罪的人，这账也会记在严家头上！
严嵩越想越担心，沉声道：
“庆儿，还不向陛下请罪！吏治大事，岂是你一个少年郎能妄议的？”
此时嘉靖听得正来了兴趣，哪里容得严嵩打断？身子微微前倾：
“严嵩，朕看你这个小孙子近来在朝中多有建言献策，亦有不少成效，或许真有良策也说不定。让他说下去。”
徐阶也适时附和：
“陛下圣明。国朝用人岂能以年岁而论？甘罗十二为相，岂非前朝佳话？古之贤才，多有少而任事、以才辅国者。而严郎中行事沉稳，历来公忠体国。元辅，不妨听一听严郎中的策论。”
严嵩猛地抬眼看向徐阶，老匹夫，当真是心脏得很！
嘉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
“严郎中，你继续。”
严邵庆看了看老爷子，见他虽面色凝重，却不再阻止，便定了定神，继续道：
“臣以为，整顿吏治，当求稳妥。不可操切行事，亦不可大张旗鼓地彻查，否则查到最后往往变成党争，查不出真正的吏治，反倒查出一地鸡毛。”
“臣的办法，是从考成入手。”
“考成？”嘉靖眉头微挑。
“正是。”
严邵庆解释道：
“所谓考成，即是对各级官员之履职情况，立限考成，逐级稽查。六部及都察院将应办之事，酌量轻重缓急，立定程期，奏报备案。然后按期限核查，完成者留，未完成者去。”
“譬如，户部催征钱粮：某省应征多少，何时征完，立下期限。到期核查，若未完成，该省布政使、知府、知县，依次问责。推诿者、延误者、渎职者，按律处置。”
“再譬如，刑部审结案件：某府积案多少，何时审结，立下期限。到期核查，若拖延不办、积压不理，该府知府、该省按察使，依次问责。”
“如此一来，官员之升迁降调，皆有实绩可依。而非凭关系、凭门路、凭谁人保举。能干者上，庸碌者下，推诿者罚，渎职者去。则吏治自清，政令自通。”
……
严邵庆将高拱、张居正的考成法，在此时搬了出来。洋洋洒洒一席话，从立限到考成，从稽查到问责，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严邵庆说完，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严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复杂。这小子，什么时候琢磨出这么一套东西？
徐阶的脸色却变了。没想到，这小子竟真的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办法。
这考成法，听起来简单，实则狠辣至极。
立限考成，逐级稽查。
这不就是把所有官员的乌纱帽，都系在实绩上了吗？到时候，谁还能凭关系、凭门路往上爬？谁还能靠保举、靠同年混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套法子一旦推行，主持考成的人，将掌握无与伦比的权力。难道他跟自己想的一样，想借着整顿吏治，再上一层楼？
而这个人，会是谁？
徐阶的目光落在严邵庆身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小子，已经把整顿吏治这件事，从党争的泥潭里拎了出来，拔高到了国本的高度。这样一来，自己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打击严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袁炜却是一脸茫然。考成法？听着倒是不错，可这真能推行？那些等着靠关系升官的官员，能答应？他觉得严邵庆是在异想天开。
嘉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考成之法，倒是个新鲜路子。只是，如何确保考成公允？若主持考成之人徇私舞弊，又当如何？”
严邵庆早有准备，当即答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考成之法，当由内阁与六部共同主持，都察院全程监督。考成结果，定期公布，接受朝野评议。若有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加倍惩处。”
“此外，考成之法当循序渐进。可先在一省试行，待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至全国。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动荡。”
嘉靖听完，看向严嵩：
“严阁老，你以为如何？”
严嵩起身，缓缓道：
“回陛下，臣以为，考成之法，确有其理。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须得细细斟酌，不可草率推行。”
嘉靖点点头，又看向徐阶：
“徐阁老呢？”
徐阶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只能做出公允之态：
“臣以为，严郎中此法，确有可取之处。然则，如何立限、如何考成、如何稽查，尚需详细拟定章程。若仓促推行，恐生乱象。”
嘉靖最后看向袁炜。
袁炜连忙道：
“臣以为，二位阁老所言极是。考成之法，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