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听完三位阁老的话,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心里是认同严嵩、徐阶、袁炜所说的考成之法干系重大,确实需要细细斟酌,不可草率推行。三位阁老所言也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谨慎些是不会错的。
可另一方面,嘉靖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
这些年来,面对朝堂上下的弊政派过钦差,整饬过京营,也动过整顿吏治的念头。可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了了之。
但今天,严邵庆提出的这套考成法,分明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立限考成,逐级稽查,以实绩定黜陟。
更重要的是这套法子若能推行,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会强到什么程度?六部对各省的督查会严到什么程度?内阁对天下政务的掌握会细到什么程度?
这是中央集权。
这能让皇帝的意志,通过一层层的考成、稽查、问责,贯彻到每一个州县、每一个衙门、每一个官员头上。
如果是其他皇帝可能会担心内阁、六部、都察院到时候得权力会不会太大了,但嘉靖道长是谁?光他头上的头衔,古往今来无人能出其右,更别提权术之道,能吊打别人一条街。
嘉靖很喜欢严邵庆提出的考成法,又细细品了一番严邵庆方才说的话。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听听,这是一个十四岁少年郎说的话。能把朝廷上的事看到这个份上,能把理说到这个份上,难得。
可偏偏,三位阁老都不接招。
嘉靖心里也明白他们各自的小九九。
徐阶虽然口口声声支持整顿吏治,可他想要的是借整顿之名打击严家门下的所谓贪官污吏,好给严家添堵。而严邵庆这套考成法,是要把大刀砍向大明全体官员,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都得挨上一刀。
这可不是徐阶想要的结果。
严嵩更不用说了。这套考成法一旦推行,严家那些依附的官员、那些靠关系混日子的门生故旧,有几个经得起实绩考核?
至于袁炜……嘉靖压根没指望他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这位阁老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两派之间左右逢源,哪边都不敢得罪。
想到这里,嘉靖的目光又望向严邵庆,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这孩子,是真的在为朝廷着想。
以至于,提出的这套考成法,分明是要动真格的。狠起来,连自己老严家的根都能革掉,那些依附严家的官员,该砍的也得砍。
这份公忠体国之心,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做到?
嘉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严家的那些猜疑,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愧疚。严嵩几十年如一日,对自己恭谨顺从,从未有过二心。严邵庆更是处处为朝廷着想,开海、办厂、赈灾、验丹……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朕,为了大明?
这样的臣子,能有什么异心?
自己却因为一首民谣就心生疑虑,实属不该。
“严郎中。”
严邵庆闻声抬头:“臣在。”
嘉靖看着严邵庆,语气明显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你方才所奏考成之法,朕听着甚有道理。只是三位阁老所言也非无的放矢,此事干系重大,若仓促推行,确实容易生出乱子。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话一出,严嵩、徐阶、袁炜三人心中微微一松。
这话无疑代表着陛下对考成法一事已有决断:此事不能急。不过,此时也想听听严邵庆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于是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嘉靖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严邵庆,那眼神分明都在说:朕已经给你搭了台子,你只管大胆辩说,若能驳倒内阁,朕就支持你。
严邵庆闻言,心中一动。
他何尝不知道考成法推行之难?即便是后来张居正以首辅之尊掌控六部、上有太后之信、下控小皇帝,内有司礼监冯保之助,尚且推行得磕磕绊绊,被天下官员骂了十几年。
何况是现在?
可今日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严邵庆便忍不住想把这条路铺得更远一些。
考成法想要全面摊开,确实难。但是一点一点撕开口子,一项一项推行,这个能做到。先从百姓民生入手,再到财税徭役,然后一步一步将大刀砍向大明官场。
自己还年轻,未来的路这不还有裕王,还有小皇帝,朝廷里也有高拱、张居正前仆后继。
哪怕朝廷现在不敢全面推行,但只要在一省试行,能为后来者留下一些经验,也是好的。
而此时,朝廷对地方官员的考核,核心是考满与考察大计双轨并行,辅以巡按监察、钱粮专项考课、日常稽查,形成一套以吏部为主导、抚按与科道协同的体系。
不过眼下因吏治腐败、人情干扰、监督失效,这套体系已逐渐沦为具文。
想到这里,严邵庆定了定神,开口道:
“陛下圣明,三位阁老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道。考成法推行之难,臣岂能不知?然臣今日斗胆进言,并非奢望朝廷即刻推行此法,而是想请陛下与诸位阁老,先看清一件事。”
“何事?”嘉靖问。
“看清当下朝廷考核官员之法,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臣尝读《太祖洪武皇帝实录》,见高皇帝有言:国家之政,在养民;养民之要,在劝农桑、兴学校、抚流移、厚风俗。此乃祖宗成法,万世不易之理。”
“可如今朝堂上下,考课官吏,首重什么?首重赋役完欠。征解足数者升,拖欠未完者降。于是百官百衙,唯以催科为能事,以敲扑为手段,以百姓为刍狗。”
臣斗胆问一句:这是祖宗成法,还是后人走偏了的歪路?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严邵庆已顾不上众人的脸色继续道:
“抚按因此罚俸,有司因此降斥,小民因此空竭。旧欠无复可追,太仓渐以告匮。年复一年,入愈少而出愈多。陛下,此非竭泽而渔乎?”
“百姓不是草木,割了还能再长。百姓也不是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一茬。百姓被盘剥一空,拿什么交税?拿什么活命?”
“田地荒芜,则流民四起;流民四起,则盗贼横行;盗贼横行,则天下动荡。历朝历代,何以不过数百年而亡?根子就在这里!”
严邵庆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凝重:
“臣在户部浙江清吏司当差这一年多,翻过不少地方的账册。臣发现一个怪象:越是穷的地方、拖欠赋税越多的州县、百姓逃亡越多的府县,官员的考绩反倒越好。”
嘉靖脸色一沉:“此话怎讲?”
严邵庆苦笑:“因为能跑的百姓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跑不掉的。那些跑不掉的,官府就能往死里催。今天催不出,明天接着催;明天催不出,后天用刑。打到倾家荡产,打到卖儿鬻女,总能挤出几两银子来。”
“于是账面上,该地的赋税反倒征齐了。朝廷一看,此人催科有方,升!”
“可那些逃亡的百姓呢?那些被打死打残的百姓呢?他们的命,没人在乎。”
“臣斗胆说一句:这样的吏治,不是在治国,是在掘大明的根基!”
这番话说完,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徐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原本以为,严邵庆方才那套考成法,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后手,直接把太祖皇帝搬了出来,还把当下考核制度的弊端剖得血淋淋的。
祖宗成法,谁敢反驳?
可细细想来,严邵庆这番话,却又句句在理。
赋役完欠,确实是当下朝廷考核官员的首要标准。可这套标准执行至今,结果如何?
官员为了政绩,拼命催科。
百姓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只能逃亡,逃亡的人越多,赋役就越难征齐。赋役越难征齐,官员催科就越狠。
这分明是个死循环!
自己过去只想着整顿吏治、打击严党,却从未想过,整顿之后的吏治,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这小子,年纪轻轻,竟想得这么深?
严嵩却微微点了点头。自家孙子,看问题看到根上了。
嘉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严郎中,你方才说的那些,朕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你既然把问题剖得这么明白,想必也有解决的法子?”
严邵庆:“陛下,臣斗胆以四个字奉告给内阁。”
“哪四个字?”
“民生为先。”
“臣以为,整顿吏治,当以民生为先。凡有司官员,任内必书农桑学校之绩、田地复耕之数、招揽流民之多寡、淳厚民风之成效。此四者为上考,赋役完欠为次考。民生有缺,虽赋役全完,亦当降罚。”
“而民生兴旺,则自富于民。民富则无需追缴赋役,百姓自愿完纳;百姓愿纳,则朝廷不至每岁拖欠、积攒愈多。此乃相辅相成之道,而非杀鸡取卵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