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考成法当下能不能推行，但严邵庆想做的是，将来不管是谁为政，在吏治改革之前，都必须建立在以民生为主的基调上。
严邵庆也不知道高拱、张居正后来是在什么样的压力下而忽略了民生。可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的那些记载，那些触目惊心的民生惨状，至今仍心有余悸。
考成法的刚性考核压得地方官员喘不过气，为了按期完成赋税、凑齐考核指标，不少官员不惜用惨无人道的酷刑逼迫百姓。
史上记载莒州连续几任知州，就用各类酷刑活活打死了无数无辜百姓。
而最常见的便是潘公鎏在演武场推行的追比之刑。
所谓追比，就是官府强行催缴赋税、逼问钱款时，对无力缴纳的百姓进行的严刑逼供。
还有一种酷刑叫风搅雪，具体做法是用竹板和其他刑具交替抽打百姓。两种刑具一硬一软、一重一轻，抽打起来痛感交织，如同寒风裹着冰雪刮在身上，残忍至极。
与之齐名的另一种酷刑叫打萝拐，用特制的铁箍扣住百姓的脚踝，再用力挤压、敲打，轻则脚踝骨裂，重则终身残废。
到了万历初年，这种酷刑更是变本加厉。
金溪县的官员刘子汾，发明的酷刑比之前更为残暴：在公堂之上，他会用一种叫脑箍的刑具，用粗麻绳紧紧束住百姓的头颅，再将两块拳头大小的木头抵在百姓的太阳穴处。
只要用力一绞麻绳，木头就会狠狠挤压太阳穴，力道之大，能把人的眼珠挤出来一寸多，受刑者往往当场气绝。
即便有侥幸没死的，用冷水浸泡许久才能勉强苏醒过来，却也早已落下终身残疾，生不如死。
正是这些灭绝人性的酷刑，正是这种脱离了民生、只看政绩数字的考成法，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八百条冤魂含恨而终，盼着上天昭雪。三千多无辜百姓被迫逃离家乡，流离失所。
走进那些饱受摧残的州县境内，百里之内看不到一缕炊烟，听不到一声鸡鸣，荒无人烟、满目疮痍，一片萧条破败之景。
这，就是脱离了民生根本、只重考核政绩的考成法！
它看似让朝廷政令畅通、国库充盈，实则是用百姓的血泪，堆砌起所谓的治世假象。
当然，已身处历史洪流之中的严邵庆也早已分不清后世所写的资料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考成法以限期完成、必见成效为核心，虽能使朝廷政令畅通、国库充盈，却在民生层面留下严重隐患。
为了按期交足赋税、完成考核指标，地方官员不敢轻易上报灾情、不敢减免税粮，即便遇上天灾歉收，也往往强行催征，不惜严刑逼民完课。
原本用来整顿吏治的制度，渐渐异化成压在百姓头上的枷锁：官府只重账面上的数字，不看民间的死活；只求任务完成，不问百姓疾苦。
结果便是国用日充，民力日困。
虽然朝廷效率提高高，但底层负担越重。看似清明高效的政绩背后，藏着普通百姓难以言说的艰辛与怨苦。
这也是为什么，严邵庆在这里把太祖皇帝给搬了出来。
别的不说，老朱皇帝出身赤贫，深知民间疾苦，对百姓怀有近乎本能的体恤与同情。严惩贪官、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建立养老和救济制度，从出发点和态度上，是历代帝王里最站在百姓一边的。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改变？”嘉靖问。
严邵庆还是在张居正所提的基础上回答道：
“一曰立限考成。凡六部、都察院遇各章奏，或题奉明旨，或覆奏钦依，转行各该衙门，须先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期，置立文簿存照。每月终，逐件注销。”
“二曰两簿稽查。各部司衙门，需持两本考成簿册。一本送六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该科照册内前件，逐一附簿候查，下月陆续完销。逾期未完者，科臣即时参奏。”
“三曰层层监督。抚按官奏行事理，有稽迟延阁者，该部举之；若部院注销文册，有容隐欺蔽者，科臣举之；六科缴本具奏，有容隐欺蔽者，内阁举之。”
“四曰民生为本。此四条之中，最要紧的是第四条。凡有司官员考成，以民生为先，赋役为后。民生四事：农桑、学校、流民、风俗。此四者有缺，虽赋役全完，亦当降罚。”
“如此，则朝堂内外、上下文武百官、各司衙门，年初预事，岁有核算，季有考课，年有总算。民生有缺则严惩，赋役有缺则查明惩之。”
“臣以为，此法若能推行，则民生渐复，百姓渐安，赋役自足。虽不能立见奇效，然十年之后，必见大功。”
严邵庆说完，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如果说，严邵庆此前在万寿宫大殿上，在嘉靖道长和三位阁老面前提出的考成法，是从整治两京一十三省的大明官员入手的。
那此时加以补充的考成法，则是冲着天下黎民百姓而去的。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亮瞎所有人，让在场的所有内阁老臣汗颜。
哪怕此时还有人想反驳，但在面对搬出祖宗成法的严邵庆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三位阁老同时在内心意识到：整顿吏治这件事，如今在严邵庆推动下，已是大势已成。
谁都阻挡不了！
而此时，严嵩考虑更多的是，一旦朝廷开始依照自己小孙子所言开始整顿，那么接下来又会给严家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嘉靖听得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有多久没人在自己面前说过了。 良久，才叹了口气：
“严郎中，方才说的那些朕这些年听过不少话，可像你这样把话说得这么透的，已经不多了。”
“朕记得，从前还有人跟朕说百姓疾苦，说官吏贪残，说地方凋敝。可这些年，这些话渐渐没人说了。久而久之，朕也就不问了。”
“今日你能说这些话，很好。朕知道你方才那番话，是在提醒朕。”
严邵庆撇撇嘴，心中暗道：哪里是没人跟你说了，只是你不爱听罢了。那些敢说真话的，要么被你赶走了，要么被你骂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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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太难写了，能力有限，表达不出万一。我尽力了，大家还是自行拜读张居正大作吧！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
（明张居正，万历元年十一月）
臣等窃闻尧之命舜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 皋陶之论治曰：“率作兴事，钦哉！屡省乃成。”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使尧舜为君，禹皋为佐，恐亦难以底绩而有成也。
臣等窃见近年以来，章奏繁多，各衙门题覆殆无虚日。然敷奏虽勤，而实效盖鲜。言官议建一法，朝廷曰 “可”，置邮而传之四方，则言官之责已矣，不必其法之果便否也。部臣议釐一弊，朝廷曰 “可”，置邮而传之四方，则部臣之责已矣，不必其弊之果釐否也。某罪当提问矣，或碍于请托之私，概从延缓；其事当议处矣，或牵于可否之说，难于报闻。征发期会，动经岁月；摧督稽验，取具空文。虽屡奉明旨，不曰 “著实举行”，必曰 “该科记著”。顾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鄙谚曰：“姑口顽而妇耳顽。” 今之从政者殆类于此。欲望底绩而有成，岂不难哉？
臣居正当先帝时，曾上《便宜六事》，内 “重诏令” 一款，亦尝亹亹言之。随该吏部题覆，欲各衙门皆立勘合文簿，事下各抚按官，皆明立程限，责令完报。然亦未闻有如期令而以实应者，甚者寝格如初。兹遇皇上躬不世出之资，励精图治，百执事亦皆兢兢务修其职业，无敢以玩愒弛废者，盖庶几乎 “率作兴事” 矣。独所谓 “考言屡省” 者，尚未加之意焉，窃恐致理之道有未尽也。
查得《大明会典》内一款：“凡六科每日收到各衙门题奏本状，奉圣旨者，各具奏目，送司礼监交收；又置文簿，陆续编号，开具本状，俱送监交收。” 又一款：“凡各衙门题奏过本状，俱附写文簿，后五日，各衙门具发落日期，赴科注销，过期稽缓者，参奏。” 又一款：“凡在外司府衙门，每年将完销过两京六科行移勘合，填写底簿，送各科收贮，以备查考。钦此。” 及查见行事例，在六科，则上下半年，仍具奏目缴本；在部院，则上下半月，仍具手本赴科注销。以是知稽查章奏，自是祖宗成宪，第岁久因循，视为故事耳。
请自今伊始，申明旧章。凡六部、都察院，遇各章奏，或题奉明旨，或覆奉钦依，转行各该衙门，俱先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期，置立文簿存照，每月终注销。除通行章奏不必查考者，照常开具手本外，其有转行覆勘、提问议处、催督查核等项，另造文册二本，各注紧关略节及原立程限：一本送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
该科照册内前件，逐一附簿候查，下月陆续完销，通行注簿。每于上下半年缴本，类查簿内事件有无违限未销。如有停阁稽迟，即开列具题候旨，下各衙门诘问，责令对状。次年春、夏季终缴本，仍通查上年未完，如有规避重情，指实参奏。秋、冬二季亦照此行，又明年仍复挨查，必俟完销乃已。
若各该抚按官奏行事理有稽迟延阁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注销文册有容隐欺蔽者，科臣举之；六科缴本具奏有容隐欺蔽者，臣等举之。如此，月有考，岁有稽，不惟使声必中实，事可责成，而参验综核之法严，即建言立法者，亦将虑其终之罔效，而不敢不慎其始矣。致理之要，无逾于此。
伏惟圣明裁断施行，臣等不胜大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