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承平日久,积弊已深,贪官污吏隐于朝野,盘根错节。这些年天灾频仍、地方多事,乱象丛生,根源便在吏治败坏。
在场的众人心里有数,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如今已是到了非痛加整顿不可之时!
只是这烫手的山芋,该如何接?徐阶、袁炜甚至是老爷子严嵩都是一脸无奈地看着严邵庆。
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勇气固然可嘉。
但是众人都知道结果,牛犊一定会被老虎吃得骨头都不剩。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现在该怎么办?
嘉靖道长一甩宽大道袍袖子,随意地坐在了御榻上,眯着眼睛看向严嵩、徐阶、袁炜三人,淡淡说道:
“内阁于整顿吏治一事,可还有谏言?”
徐阶目光微不可察地瞟了严嵩一眼。
这一刻他很庆幸自己是次辅,不需要第一个开口表态。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徐阶比谁都明白。今日只要走出万寿宫,就立马把消息给传出去,传遍两京一十三省。
哼哼,这严家小子和他家老头子马上就要成严党的叛徒了。
吏治啊,严党这么多年下来,隐藏了多少贪官污吏。
尤其是这些年里,朝廷和地方上,多有严党官员滋生事端,天灾人祸不断。
这老严家,且看是不是真的先革自家的根。
老爷子年纪大了,垂着眼,仿佛没听见一般。虽然反应也慢了些,但也知道嘉靖问话了,不能让他冷场,于是用眼神瞥了一下袁炜,示意袁炜开口。
这是他小孙子提出来的,先让别人发言,然后好再总结提炼其中精华。
而袁炜接收到严嵩的眼神暗示,心里面不由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可是没办法,为接下来的大计,还得先夹着尾巴做人,左右逢源才好。
于是,袁炜清了下嗓子,准备开口。
不过这个时候,嘉靖道长轻笑了一声,直接点名了严嵩:“惟中,你先说说。”
严嵩一怔。
这陛下多久都没唤过自己的字了。
一旁的徐阶闻言,禁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严嵩此刻也是进退两难,心里更是暗暗叹了一口气:老了老了,还被自家小孙子给逼到这个份上,看把老头子难成什么样子了。
严嵩缓缓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老臣以为,严郎中所言极是。吏治之弊,确实到了不得不改之时。然则如何改、从何处改、改到什么程度,却需细细斟酌。此事干系重大,老臣不敢妄言,还需内阁会同六部、都察院详细议定章程,再报陛下御览定夺。”
这完全是一句没有解决问题、但又挑不出毛病的废话!
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
这个回答看似很有道理,实则等于放屁。
嘉靖道长自然不满地瞪了严嵩一眼,转头看向徐阶:
“徐阶,你来说说。”
徐阶心中一动,已然猜到。圣上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一直支持小严郎中的。此时更是想要把整顿之事落到实处、把朝廷人给定下来。想通以后,徐阶上前行了一礼,从容自若地侃侃而谈:
“回圣上,以臣看来,整顿吏治,当从三处着手。”
“其一,须有主事之人。考成法既由严郎中所提,自当由他参与拟定章程。然则主持大局者,还需内阁与六部堂上官共同担纲。”
“其二,须有执事之衙。都察院掌风宪,纠劾百官,整饬纲纪。此番整顿吏治,离不开都察院。而如今周延请辞,左都御史一职悬而未决,此事若不先定,整顿吏治便无从谈起。”
“其三,须有辅事之官。刑部掌刑名,凡官员贪腐、渎职、失察者,皆需刑部按律处置。何鳌既已请辞,刑部尚书一职,也当早日定夺。”
这看似在为整顿吏治铺路,实则徐阶也是看到了其中暗藏机锋。
都察院和刑部两个尚书空缺,正是安插人手的绝佳时机。只要把这两个位子握在自己人手里,就算严邵庆主导考成法,自己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嘉靖听了,长叹一声,说道:“这也是老成谋国之言。徐阁老可有人选?”
嘉靖这一番话其实只是客套话。
却不曾想,徐阶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臣以为,周延虽因京察之事请辞,然其在都察院多年,熟悉风宪事务,若就此致仕,未免可惜。使功不如使过,陛下若能留他戴罪立功,主持都察院参与整顿吏治,于大局有益无害。至于刑部尚书,臣以为四川左布政使黄光升老成持重,可为刑部尚书。”
呸,这老狐狸忒不要脸,竟敢偷家、打刑部的主意!
严嵩当即开口反驳道:“陛下,徐阁老所言,臣有不同看法。周延此人,刚愎自用,驭下无方,都察院在他手中,已成清流攻讦异己之工具。
此番京察,都察院不合格者三十九人。若留他主持都察院参与整顿吏治,臣恐整顿不成,反成党争。再提留用,不合适。”
徐阶脸色微变,虽然知道在这件事上严嵩必会阻拦,但没想到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当然,徐阶也知道周延自己再不辞官,估计下一个就是他。到时候一场粪水泼过来,几十年的清名就全毁了。眼下陛下没有当即批准,是在给老臣体面,按规矩,三请三辞,陛下才会正式批准。
徐阶此刻提出留用,本是想打严嵩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严嵩直接把人往死里踩。
可问题是,周延这一走,徐阶手里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能接替的人选。都察院左都御史,那是正二品的大员,得有名望、有资历、还得跟自己一条心。
这种人,满朝文武能挑出几个?
徐阶正暗自焦虑,袁炜却忽然开口插话了:
“陛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嘉靖挑眉:“哦?”
“臣听闻,河南巡抚潘恩,为官三十余载,清正廉明,威望卓著。若由他接任左都御史,都察院上下必当心服。且潘恩为人刚直,由他主持监督之责,最是公允。”
徐阶心头一凛,自己竟一时忘记潘恩,白白错失一个让潘恩欠下人情的良机,反倒便宜了袁炜。
好在潘恩是松江府上海县人,与自己是同乡。
此人虽与自己无甚交情,但若由他接任左都御史,总比落在严家手里强。
可转念一想,徐阶又觉得不对劲。
袁炜这墙头草,怎么忽然跳出来举荐潘恩?他是自己想出头,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此时,严嵩嘴角微微一勾,说道:“巧了,老臣也觉得潘恩合适。”
严邵庆心中虽然已知晓,袁炜背后可能有嘉靖的影子,但是此刻老爷子四两拨千斤。一句巧了,更是让潘恩身处风暴眼之中了。
这是众望所归?不,离间到底了。
果然,徐阶心中疑窦丛生,难道潘恩竟也投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