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邵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都察院这个位置,既然严家拿不下来,那就让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去坐。至于日后如何,且看各人手段。
嘉靖道长也明白这一点。左都御史这个位子,无论落在谁手里,道长都不放心。
可若是落在潘恩手里,眼下谁都放心,因为谁都控制不了他。
嘉靖甚至还想看看,都察院在潘恩手里,又会唱出什么好戏。
于是开口道:“既然首辅和袁阁老都觉得潘恩可以,那就潘恩吧。”
“陛下英明。”三位阁老齐声说道。
徐阶心里稍定,又继续试探道:
“陛下,刑部尚书一职,是否也该定下来了?”
严嵩哪里容得了徐阶偷家,当即接话:
“臣以为,刑部尚书一职,当由刑部右侍郎万寀接任。万寀在刑部多年,熟悉刑名事务,此番京察,刑部事务繁多,正需要这样能立刻上手之人。”
徐阶当即反驳:
“万寀固然熟悉刑部事务,然其为官资历尚浅。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需得老成持重、威望素著之人。四川左布政使黄光升,嘉靖八年进士,历任多地,政绩卓著,由他接任刑部尚书,最为合适。”
严嵩眉头微皱:“黄光升在四川多年,于京城事务生疏。眼下京察未毕,整顿吏治在即,刑部需要一个熟悉京务、能立刻上手之人。万寀虽资历稍浅,却有实务之长。”
严嵩说万寀熟悉京务,徐阶就说黄光升熟悉地方;严嵩说万寀能立刻上手,徐阶就说黄光升老成持重……
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嘉靖听得有些不耐烦,目光望向袁炜身上,忽然问道:
“袁炜,你觉得谁更好?”
袁炜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自己表态?可选万寀,得罪徐阶;选黄光升,得罪严嵩。无论选谁,自己都是两边不讨好。
不过,想来陛下对这两人都不满意?袁炜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此事……臣不敢妄议。”
嘉靖说道:“我问你,你说便是了。谁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袁炜瞬间明白嘉靖的意思:有我在,你大胆说。也更加确信了对严嵩和徐阶提的人都不满意。
也是,还是礼部吴尚书分析的通透哇,圣上一方面要下面的人持续争斗,这样他才有安全感,否则一个大权在握的首辅,藏着心思不知在做什么,圣上反而担心。
严阁老与徐阁老两人争斗,没想到给了自己机会。眼下两人都有求于圣上,圣上的地位自然不用说。
圣上让自己出面,显然又不想争斗过甚,闹到朝局动荡、无人办事的地步。
这个度,要怎么拿捏?
袁炜心一横,开口道:“臣愚见,黄光升资历虽深,然远在四川,对京城刑部事务确实生疏。万寀虽熟悉京务,然骤升尚书,恐资望不足。臣以为,不如在两京之间,择一资历、威望、能力兼备之人……”
嘉靖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吕芳。”
“奴婢在。”
“你去查一查,嘉靖二年到嘉靖十年这三科进士里,有哪些还在世的,如今任何职,拟个名单给朕。”
吕芳一愣,不明就里,却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陛下这是要亲自选人?
吕芳很快从帷幔后面很快取出嘉靖道长记在小本本里的大臣名单,据说但凡是在这个名单里的人,可都是嘉靖心里头能挂上号的。
这份名单,吕芳随身带着,随时备用。
嘉靖接过名单,目光在万寀、黄光升、还有郑晓三个名字之间来回打量。
郑晓,字窒甫,浙江海盐人,嘉靖二年进士。
历官三十余载,由兵部主事累迁至刑部右侍郎,嘉靖三十三年,以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大破倭寇、保全运道,威名震于江淮。
后迁吏部左侍郎、南京吏部尚书,改右都御史协理戎政。其人刚直不阿、谙熟兵刑,朝野威望素著。论资历、才干与军功,犹在万寀之上,与黄光升亦不相上下。嘉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
“郑晓调任刑部尚书,万寀留任刑部右侍郎,辅佐郑晓办理刑部事务。”
徐阶心中一松,虽未全胜,但严嵩也没能全拿下来。
更关键的是,郑晓此人与严家也没什么瓜葛。刑部落在郑晓手里,总比落在万寀手里强。
此时徐阶更是想要放声大笑:严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严嵩面色平静,心中却微微皱眉。
万寀没能接尚书,刑部终究没能全拿下来。不过万寀留任右侍郎,刑部的事,他还是能说得上话。
这个结果,不算最好,却也能接受。
接下来就剩下户部了。
马坤已走,户部不能无人。
嘉靖又看向严嵩:“户部尚书的人选,内阁可有人选?”
马坤已走,户部不能无人。
严嵩看了一眼徐阶,说道:“内阁意见不一。”
嘉靖说道:“哦?两位都有什么人选,都说出来吧。”
至于可怜的袁炜,又完全插不上话了,直接被嘉靖下意识忽略了。
严嵩早有准备,当即道:“回陛下,南京户部侍郎高耀,熟悉钱粮事务,为人谨慎,可为户部尚书。”
徐阶手中眼下只剩一人可推,说道:“陛下,臣举荐两淮盐运使高拱。高拱在地方盐政整顿成效显著,于钱粮事务亦极精通。且其人性情刚毅,敢作敢为,正合整顿吏治之需。”
严嵩闻言,淡淡开口:
“徐阁老,高耀在南京户部多年,掌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等地钱粮,与京城户部往来密切,对全国财政了如指掌。眼下户部急需一个熟悉全局、能立刻上手之人。高耀,显然更合适。”
不管是严嵩推的高耀,还是徐阶推的高拱,嘉靖心中都在飞快地权衡。
高耀是老成持重之人,熟悉南京与京城钱粮往来,由他接户部,平稳妥帖,不会出乱子。但高耀这人过于谨慎,锐气不足,若遇上整顿吏治这等大事,未必撑得住场面。
高拱则不同。
此人在地方上雷厉风行,敢碰硬骨头,两淮盐政在他手里整治得井井有条。若由他主持户部,配合考成法推行,必有大作为。但高拱性情刚烈,得罪人无数,调他回京,势必引发新一轮朝争。
徐阶还想再争,嘉靖却摆了摆手:
“高耀接户部尚书。”
徐阶心中一沉,户部终究还是落到了严家手里。
可紧接着,嘉靖又补充道:
“高拱政绩卓著,调他回京,入职户部右侍郎,协助高耀办理户部事务。”
此言一出,徐阶心中又浮起一丝希望。以高拱的性子,必不会甘居人下,日后与高耀之间……且看着吧。
严嵩亦无话可说。
嘉靖见众人再无异议,沉声道:
“着内阁统御朝堂各部司衙门,会同吏部、都察院,拟定考成之法章程。各部司衙门颁行天下,自嘉靖三十七年开考成之法,京察大考内外官员。凡考课有缺者,从严惩处,再重论罪。”
“严邵庆。”
严邵庆闻声抬头:“臣在。”
“你既提出考成之法,便参与章程拟定,协助内阁、吏部、都察院办理此事。”
严邵庆躬身:“臣遵旨。”
殿中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