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严邵庆搀扶着老爷子走出了万寿宫。
西苑宫门外，早已车马如龙。
随着在内阁、各部当值的官员陆续散班，附近几条街巷渐渐热闹起来。这些京中知名的酒楼、青楼、茶肆生意愈发红火，人来人往，座无虚席，正是京城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而万寿宫中关于考成法的消息，传得比狗还快，也随着这些官员的脚步，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细。
那些点评者仿佛亲临其境，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横飞间，俨然自己就是嘉靖道长身边的近臣一般。
当然，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关于严邵庆的版本也越来越多，添了不少主观色彩。
坐落在西城区的醉仙楼，是京城最具盛名的酒楼之一，酒楼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
上联：一曲阳春留客醉，
下联：三湘风月劝君斟。
不难看出，这酒楼的老板是来自湖广。而醉仙楼一向是京城文人雅士清谈议事之地。
今日依然。
二楼雅间里，裕王府的三位讲官张居正、陈以勤、殷士儋正凭窗而坐，品茗听谈。
隔壁雅间里，有人正说得兴起。
“小严大人这官当得好，当得堂堂正正，当得尽职尽责！你们是没听见万寿宫里传出来的话，民生为先，赋役为次。虽然我是袁大人家的幕僚，可我老林从今儿起，最佩服的官就是这位以民生为先的小严郎中！”
旁边有人笑道：“林兄，你家袁大人可是清流，怎么倒佩服起严家的人了？”
老林摆摆手：“佩服的是他做的事，又不是佩服他姓严。谁让有些人占着清流的名头，除了骂严家就没别的话呢？
骂了这么多年，骂出什么名堂来了？人家小严郎中至少办成了实事开海、办厂、赈灾，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众人哄笑，这话倒也没说错。
隔壁雅间里，张居正听得眉飞色舞，那感觉说的就是他自己一般。
陈以勤也是感慨：“严邵庆此人，虽出身严党，却能有此见识，实在难得。”
这时，老林旁边却有人接话，发表了不同的看法：
“你们都说小严郎中为民请命，我倒觉得这小严大人挺傻的。唉，你们别这么看我，听我说完嘛。”
“别的咱都不说，单说那考成法要整顿吏治、立限考成、以民生为先。这不是掘了他们严家的根吗？严家这些年，多少人靠关系升官、靠门路发财？
还有严世蕃自己，他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两万两一个。兵部职方司的郎中，一万五千两一个。这些钱进了谁的腰包？严家上下，谁没分润过？”
“如今小严大人主张吏治清查，一开口就把刀往自家脖子上架。你们说，这小大人是不是傻？”
此言一出，又是满堂哄笑。
张居正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起来：
“市井之言，粗鄙不堪。考成法之精要，岂是这些人能懂的？”
陈以勤却叹了口气：“话虽粗鄙，道理却不差。严家这些年的烂账，确实经不起查。小严郎中这一刀，砍向天下官员，也砍向自己家门。这份勇气，陈某自愧不如。”
殷士儋一怔，没想到陈以勤会这么说。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张居正心中暗叹：我道不孤……
神奇的事情，就这么巧合地发生了。
原本该是不同阵营的两人，竟在这一刻，想法高度统一了起来。
而此时，严府中。
“爹，您糊涂啊！”
一回到家，严世蕃便暴跳如雷地在严嵩面前指责起来。严世蕃此刻是真的动了怒，连基本的克制都顾不上了。
且不说这逆子是不是在背地里鼓动什么变法革新，就单凭他在御前抛出考成法这一条，就足以让严家根基动摇！
“您到底为什么偏袒这个逆子？他推考成法，您不阻拦，您明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您明明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失去多少严党人的心！可您还是让他去做了！”
“其实您什么都知道！可您就是不拦着！”
严世蕃大声冲着严嵩喊了一遍后，又愤怒地转身看向严邵庆：
“你是不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什么时候成了清流安插在我严家的奸细？”
严世蕃越说越气：
“是的话，你说一声，老子今天就把头砍下来，让你提着送过去表功！”
这话说得太重了。
严邵庆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悲怆，回头看向老爷子，眼中尽是委屈。
“爹，您这话，儿子担不起，儿子更不是奸细。”
“放你娘的屁！你不是奸细？那你为什么要害严家？”
严邵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严世蕃：
“爹。您只看到儿子在御前说了什么，可您有没有想过，儿子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满朝文武清流都在看着严家，都在等着看我们倒台！您只当儿子在胡闹，可儿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严家！”
“胡说！”
严世蕃怒不可遏，伸手抓起墙上的鞭子：
“我问你，你为何要在御前抛出那考成法？你这是要把咱们严家往火坑里推，你到底想干什么？”
严邵庆咬牙，目光坚定：
“儿子提出考成法，正是在自救。 自救必然要触动根源，但这是在救严家，不是毁严家！”
“逆子，还敢狡辩！”
严世蕃扬起鞭子，正要狠狠抽下去。
严邵庆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直视严世蕃：
“父亲今日要责罚儿子，用的是家法，还是国法？”
严世蕃手一僵，没想到这逆子居然还有脸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若是家法，父亲是在替爷爷责罚我吗？若是国法，儿子在御前进言，所言所奏皆是为国为民，家法、国法父亲你都没有资格责罚我！”
严世蕃脸色铁青：“我没有资格？我是你爹！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严邵庆却丝毫不退让：
“爹，儿子今日在御前所言，句句是为朝廷、为百姓、为严家的长远计。可您有没有想过，严家这些年，得罪的人还少吗？”
“嘉靖二十三年，严家逼走周怡，清流恨我们入骨。
嘉靖二十七年，夏言被弃市，天下人骂我们是奸臣。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丁汝夔被斩，多少人说是严家误国？
严世蕃恼怒道：你闭嘴。
嘉靖三十二年，杨继盛弹劾严家十大罪五奸，虽被下狱论死，可他那篇奏疏天下传抄，至今还有人暗中传颂！
嘉靖三十四年，严家在盐政上的那些事，还要儿子一件件说出来吗？
“爹，这些事，您比我清楚！严家这些年，树敌无数，仇家满天下。如今爷爷还在，圣上还用严家，可万一有一天爷爷不在了，圣上也不用严家了，那些仇家会放过我们吗？”
“严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严家！是我，是爷爷，是大哥、二哥，是母亲，是阿母，是严家上下几百口人的严家！”
严世蕃更炸了：闭嘴，你给我闭嘴。
“逆子！”
“请父亲称我为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严世蕃：……
举着鞭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