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啊！
老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看向严世蕃：
“东楼，收起你的鞭子。”
“爹。”
“收起来。”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直视着严嵩眼眶竟有些发红：
“爹，为什么呀？我不是小阁老吗？我不是您的儿子吗？我才是严党未来的当家人啊！”
严嵩抬起眼，缓缓开口：
“正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儿子入仕至今，步步为营，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儿子自问，对得起严家，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这一身官服。父亲百年之后，儿子难道就守不住这份家业吗？”
严嵩的目光浑浊而深邃，低沉说道：
“我怕的，正是这个！”
“父亲是怕儿子无能？”
“你之才干，尚可。”
“那是怕儿子德行有亏？”
“对！”
严世蕃愣住了，像被人在心口狠狠扎了一刀，随即情绪更加激动：
“父亲怕错了！儿子心性未改，志向未移，父亲也亲眼见过儿子的才干。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够证明，儿子能撑起严家？您到底为什么就看不见？”
“儿子知道……儿子如今，早已不是父亲心中那个最看重的儿子。可父亲，这也不是您要一手纵容这逆子自毁长城的理由！”
严世蕃指向严邵庆，手指微微颤抖。
严嵩没有看严世蕃，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东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
严世蕃一滞。
严嵩缓缓道：
“你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两万两一个，兵部职方司的郎中一万五千两一个。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得住谁？你以为徐阶手里没有你的把柄？”
“你纵容鄢懋卿、赵文华那些人胡作非为，他们在外面贪，你在家里收。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以为满朝文武不知道？”
“你每次在工部敛财，都要打着我的旗号。你每次收钱，都要说老爷子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严世蕃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严嵩继续道：
“你知道今日陛下为何留的是庆儿，不是你吗？”
严世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陛下看得清楚你严世蕃，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只知敛财，不知进退。只知眼前，不知长远。”
严世蕃笑了，笑得极度苦涩，笑得癫狂，笑得眼眶泛红：
“了不起啊，你们现在又清高了！这会儿我又处处不如这个逆子了，我贪污受贿，我是大明的奸臣，你们真把自己当忠臣了？”
“老头子你带头搞的那些事，我们全家贪的那些钱，就算你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严党官员全杀了，把嘉靖朝治得海晏河清，史官也不会记载你是忠臣的！”
“您这辈子，就是奸臣！我严世蕃，就是奸臣的儿子！这个逆子，就是奸臣的孙子！”
“我们全家，都是奸臣！”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的好孙子是有多孝顺。他日，带着他的考成法，要查我也好，处置我也罢。
这个严家，迟早被他毁得干干净净！你这首辅的位子，最好坐到底，最好一直给他保驾护航，千万别让我来担起严家！我担不起！”
严世蕃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前，终究不甘心，又折回来，狠狠踹了严邵庆一脚。
“老子想教训你，就教训你！还给老子扯家法、国法！”
严邵庆被踹得一个踉跄，捂着屁股，没敢吭声。
严世蕃踹完，转身大步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严嵩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不语。
第二日清晨。
严邵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内阁值房。
如今嘉靖道长有旨，让自己参与吏部与都察院制定考成法章程，肩上的担子比从前重了许多。京察也将随着考成法的推行，重新定义。
值房里的书吏们看见他这副模样，一个个低头假装忙碌，可眼角余光都在偷瞄。昨日万寿宫里的事已经传遍了，今日小严郎中这副模样来当值，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严邵庆也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案桌前坐下。
案上放着几份奏疏，是昨日通政司送来的。
严邵庆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是赵贞吉的奏本。
看来江南那边，改棉为桑的事，又有新动静了。
严邵庆眉头微皱，一页页翻看下去，目光渐渐凝重。
……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江南地气初暖，正是一年农事最要紧的时节。
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
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
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
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
这本是宋代杨万里笔下的江南农家，描绘的是冒雨插秧、紧张辛劳的场景：农夫抛秧，农妇接应。小儿拔秧，大儿插田。斗笠作头盔，蓑衣当铠甲，雨水从头顶一直湿到肩胛。那是农人与天争时的忙碌，是田家与土地相依的生机。
可今日，这样的景象却彻底变了模样。
稻田与棉田交界的田埂旁，立着一列列腰挎戒尺、手持铁链的官府衙役。还有方廉从府衙带来的亲随差官，个个面色凶横，将围在田边的百姓死死拦在外侧。
田地里，刚插入的稻苗青嫩喜人，本是农户全年活命的指望。
可此番朝廷改棉为桑的国策传到松江，却全然变了滋味。
本地棉商大户盘踞一方，早从京城得了消息，判断俺答部落今春必会大举进犯边境。届时九边将士急需军器局的棉甲，棉田收益远胜桑田。于是个个闭门抵制，半分不肯改种。
知府方廉早已收受了大户的重金厚礼，转头便盯着无权无势的普通贫民，将本该由大户承担的改种任务，强压在贫民头上，全然不顾民情天理，逼着他们毁掉即将成苗的稻田，改种桑苗。
所有祸端，都压在了底层百姓身上。
“毁苗！”
田埂正中央，松江知府方廉一身青色官袍，面色阴鸷，抬手狠狠一挥，厉声喝出两个字，刺破田垄间的死寂。
一众精壮衙役应声而动，手持棍棒，排成横队，排山倒海般朝着眼前的稻田踏去。
杂乱的脚步声、棍棒扫过秧苗的脆断声，震得人心发慌。
顷刻间，成片的稻苗被狠狠踩倒、打断，泥土飞溅，青绿的秧苗碎在泥水里。凄厉的哭声瞬间从田边人群中炸开，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衙役们踏完一丘稻田，丝毫不停，又恶狠狠地踏向旁边另一丘长势更好的苗田，没有半分留情。
“插牌！”
方廉身旁的亲随紧跟着吼道。
几个衙役立刻扛着提前做好的木牌，快步奔向已经被踏得狼藉一片的稻田。为首衙役将木牌狠狠往田地正中一戳，另一个衙役抡起铁锤，哐哐几下，便将木牌牢牢钉进泥土里。
木牌之上，用浓墨写着两个赫然醒目的大字。
桑田！
百姓的哭声瞬间更响了。
老弱妇孺瘫坐在田埂上痛哭，青壮汉子红着眼眶攥紧拳头，却被衙役的刀枪拦住。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活命的稻苗毁于一旦。
马队依旧在往前狂奔，踏苗之声，不绝于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