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的附郭县,华亭县。
田埂之上,看去是一片狼藉。青嫩的稻苗被连根踩进泥水里,断茎残叶混入在泥泞之中。
田埂外围,是黑压压围满的百姓,老弱妇孺的哭声在人群之中此起彼伏,挤在外围的青壮汉子更是攥紧拳头一阵骚动,可却被持刀的衙役死死拦住。
“大人,大人开恩啊!这是我一家老小的活命粮啊!”
“求求你们别踏了,我们改,我们改还不行吗?”
混乱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见不得自家的青苗被糟蹋,猛地挣脱拦他的衙役,踉跄着朝松江府知府方廉和华亭县县令刁士杰冲去。
老农虽跑得跌跌撞撞,满脸却是决绝,浑浊的眼里只剩下那一片被踩烂的稻田。
“站住!”
几名衙役发现后,立刻追上去。
方廉见此脸色铁青,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刁民。”
华亭县令刁士杰凑上来,阴恻恻地说:“府台,这是要造反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方廉瞥了他一眼。
“快拦住他!”
刁士杰会意,立即命令身边的几名衙役抡起棍棒冲上去。就在老农距离他还有十来步远时,棍棒便劈头盖脸落下来。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混着骨裂的脆响。
“爷爷……”
人群里,一个少女的惊恐哭喊穿透了所有嘈杂。
老农扑倒在地,枯瘦的手臂却仍拼命向前伸,堪堪护住自己家田埂边缘仅剩的几株青苗。鲜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那点绿意上。
人群瞬间炸了。
“打死人了!”
“跟他们拼了!”
外围的百姓更加骚动了,推搡着拦在前面的衙役,眼看就要冲破封锁线。
方廉脸色一变,不满地看向刁士杰:“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公然要造反?”
刁士杰额头当即沁出冷汗,今日这事若是压不住,落在知府眼里,自己这顶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刁士杰狠下心来,指着那老农和几个冲撞最凶的年轻人厉声道:
“好啊!本官看你们几个根本不是什么农户,分明是私通海寇、煽动造反的乱贼。来呀,给我乱棍打死!”
“是!”
“啊,不要打我爷爷……”
目睹老人被打死的少女,哭喊声撕破长空。
等众人再看时,老农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泥水染成暗红。
百姓们呆住了,刚才还在推搡的手缓缓垂下。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今日这狗县令真敢打死人。
“来呀,把他拖下去。谁再敢动,这就是下场!”
几个衙役上前,拖着老农的尸体往旁边走。那少女扑上来想要抢回爷爷,却被一把推开,摔在泥地里。
刁士杰黑着脸,扫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百姓,厉声道:
“改稻为桑,上利国家,下利你们。这么天大的好事,不配合也就罢了,还敢聚众反抗。今日本官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你们里头有人私通海寇,意图造反!”
恰在此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松江府城守御千户所千户牛应科带着一队士兵跑步赶到,迅速将百姓团团围住。
刹那间,士兵刀枪出鞘,寒光闪烁。
刁士杰和方廉对视一眼,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这有了军队,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当下,刁士杰更是愈发狠厉说道: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改稻田为桑田,是朝廷的国策,是严阁老,更是户部严郎中的命令。你们要么自己改,要么把地卖给愿意改的人。哪怕今日死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全松江的人死绝了,也必须改!”
“谁敢再聚众对抗,那就是和朝廷对抗,就别怪本官把你们当反贼处置!”
“给我继续踏苗!”
“是!”
衙役们再次涌进稻田,士兵们也加入其中,成片成片的青苗倒在泥水里。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却再也掀不起波澜。
而那些带头抵抗的华亭县青壮,在刁士杰眼中的钉子户,被五花大绑押往县城大牢。
罪名更是被安上:私通倭寇,图谋不轨。
人群里,刚才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被两个衙役拖走,只能无力地拼命挣扎,回头望向田埂上那具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尸体,哭得声嘶力竭:
“爷爷……”
……
西苑,内阁值房。
严邵庆霍然起身,手里捏着奏疏,脸色铁青。
赵贞吉的奏本,从南直隶八百里加急送来。他原以为是例行汇报,翻开一看,却是触目惊心。
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南直隶十府,几乎同时在干同一件事:官府踏苗,大户兼并田地,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
而最让严邵庆脊背发凉的是,这些事都打着改棉为桑的旗号,顶着朝廷国策的名义,最后背锅的,却是严家,还有嘉靖道长。
严邵庆二话不说,揣起奏疏,策马直奔严府。
不多时,听雨楼中。
“爷爷,出事了!”
严嵩眉头微皱:“何事?”
“徐阶那老匹夫不讲信用!此前咱们答应他,只要他说服南直隶的同乡、门生、故吏配合改棉为桑,便给南直隶免税三年。
结果当地官府和乡绅大户根本不改棉,反倒借着国策的由头,变着法逼着百姓改稻为桑!不从,就马踏青苗,然后从百姓手里把田买走。”
“各地官府抓了好些百姓关在牢里,对外说是这些人通倭。华亭县一个老农被当场打死,他孙女也被以通倭的罪名抓了进去……”
严邵庆将赵贞吉的奏疏递了过去。
严嵩接过奏疏,一行行看下去,浑浊的双眼渐渐睁大,瞳孔中闪过惊怒之色。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平日里势同水火的官员。无论是徐阶的门生故旧,还是严家的依附官员,居然在这一件事上,竟然出奇地团结在了一起。
而南直隶乡绅们盘算得精:哪怕是用高价买地用来种桑,钻着朝廷三年免税的空子,照样赚得盆满钵满。兼并土地的目的达到了,朝廷的税收却收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