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这些事全打着改棉为桑的旗号干的,百姓骂的是朝廷,骂的是严家。
严嵩将奏疏合上,怒道:
“你姑父在应天任按察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严邵庆苦笑:“爷爷,不是姑父办不好,是这事……已经超出他的能力了。南直隶各府官员,官官相护,绅绅相护。他一个按察使,能怎么办?这时候谁拦着,谁就是断他们财路。”
严嵩闭上眼,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做?”
严邵庆迎上老爷子的目光:“该做决断了,爷爷。”
“南直隶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改棉为桑。这是有人在拿朝廷的国策当幌子,干着兼并土地、鱼肉百姓的勾当。更可恨的是,他们把脏水往咱们身上泼,往圣上身上泼。”
“咱们要是不管,任由这么闹下去,等哪天民变四起,圣上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咱们严家!可要是管的话……”
严嵩自然明白小孙子的意思,主动接过话头:“那就得把那些人全掀出来,不管是徐阶的人,还是咱们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你要动手了?”
“对。”
老爷子思绪片刻,缓缓点头:
“你先进宫。”
严邵庆疑惑:“进宫?”
“请罪。”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你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改棉为桑的事是你提出的。南直隶闹成这样,你有失察之责。去圣上跟前,一五一十说清楚,该请罪请罪,该认罚认罚。”
“至于那些人……圣上自会处置。”
事态紧急,严邵庆策马疾驰直奔西苑,此时日头已经偏西。
严邵庆翻身下马,整理衣冠,快步往里走。
万寿宫殿门外,两名内侍见严邵庆来了,微微一怔。
严邵庆对值守的内侍道:“烦请通禀,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严邵庆求见陛下,有紧急要事。”
内侍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禀。
殿内,黄锦正在用六十年的老茅台兑水给嘉靖洗脚。嘉靖靠在榻上,半阖着眼,正在养神。
内侍悄悄走到黄锦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黄锦眉头微动,轻轻点头,示意他退下。
“皇爷,小严郎中来了,说有紧急要事求见。”
嘉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有急事?让他进来吧。”
黄锦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出去迎,嘉靖却摆摆手:
“让他自己进来就是,你继续洗。”
黄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皇爷已经不拿严家小子当外人了,便朝门口的内侍点了点头。
不多时,严邵庆快步进殿,一眼便看到嘉靖坐在榻上,双脚浸在铜盆里,黄锦正蹲在一旁伺候。
严邵庆心里嘀咕几句,旋即跪下行礼:“臣严邵庆,叩见陛下。”
嘉靖上下打量着严邵庆,当然还特意看了看严邵庆屁股。见他面色凝重,额头还有细汗,不由笑道:
“怎么,这急匆匆的,是你爹又揍你了?到朕这儿来告状来了?”
嘉靖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黄锦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严邵庆心里一暖,随即又涌上一股酸涩,跪倒在地:
“陛下,臣是来请罪的。请陛下治臣一个失察之责。”
嘉靖笑容微敛:“请罪?请什么罪?起来说话。”
严邵庆将赵贞吉的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南直隶出事了。”
黄锦接过奏疏,转呈给嘉靖。
嘉靖接过奏疏,一页页翻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奏疏上的字句,每一个都像一根刺扎进老道长的心里:
“百姓不知朝廷免税之恩,只知官府踏苗之恶。不知大户兼并之奸,只知朝廷改策之苛。如今南直隶民怨沸腾,皆曰:朝廷不仁,严家误国!”
“砰!”
嘉靖气得将奏疏怒摔在凭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好啊,好得很!”
老道长气得直接从木桶上站起,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黄锦慌忙要去拿鞋,却被他一脚踢开。
嘉靖边走边骂:“朝廷推行政令,是为了开源财税,填补亏空。他们倒好,拿着朕的旨意,在南直隶兼并土地,鱼肉百姓!”
“享受着免税三年,却花钱从农户手里买田,逼着农户改稻为桑。就这样朝廷里还有人敢上疏请功,怎么?是要朕感谢他们吗?”
严邵庆跪在地上继续请罪:“陛下息怒。此乃欺君之罪。”
“欺君?朕看他们是在欺天!”
“那些狗东西,拿了免税的好处,兼并了百姓的田地,最后这骂名,却还要朕来背?”
“还给百姓定通倭的罪名,怎么不给朕也定个通倭的骂名?”
此言一出,黄锦脸色煞白,扑通一声也跟着跪倒在地。
严邵庆却抬起头,迎上那道盛怒的目光:
“陛下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妥善处置此事,不可使事态进一步恶化。”
“你说,你要如何妥善处置?”
“其一,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命南直隶特别是松江府释放所有被以通倭之名缉拿的百姓。此罪名不除,君父清誉有损。”
嘉靖点了点头。
“其二,南直隶各府,即刻停止踏苗。此事虽为国策,但推行过急、手段过激,已激起民怨。当暂缓行事,待查清真相后再行定夺。”
“其三,派遣钦差,彻查南直隶各府官员在此事中的所作所为。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收了好处,谁兼并了田地。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嘉靖眯起眼:“你倒是想得周全。”
严邵庆叩首道:“臣有失察之责,愿戴罪立功,为陛下分忧。”
“你起来说话。”
严邵庆站起身。
嘉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安抚道:
“这事,你虽有失察之责,但到底不是你亲手办的。南直隶那些人,你也鞭长莫及。”
严邵庆当即拱手:“陛下圣明。臣愿奉旨前往南直隶,彻查此事,将那些欺君罔上、鱼肉百姓之人绳之以法。”
“朕可以给你钦差之权,去南直隶,给朕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查归查,国策的事也不能停。改棉为桑,是朝廷开源的大计,不能因噎废食。你去,要把那些钻空子的、捞好处的,都给朕揪出来。该杀的杀,该追缴的追缴。”
严邵庆颔首:“臣明白。臣还有一些安排,求圣上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