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道长一听到严邵庆的请求,嘴角就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朕就知道,你小子还憋着话呢。说吧!”
严邵庆赶紧躬身回道:“陛下圣明。江南那摊子事,盘根错节。当地官员跟乡绅勾连得太深,臣若单枪匹马下去,怕是连门都摸不着。臣斗胆,求陛下给臣两样东西。”
嘉靖笑骂道:“你小子也知道害怕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嘿嘿……”
严邵庆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的官服袖子:“臣斗胆,请陛下赐臣王命旗牌,给臣便宜行事之权,允臣自择得力之人随行。”
嘉靖好奇地问道:“哦?你想要谁?”
“臣请调上海县知县海瑞,改授南京都察院巡按御史,随臣一同南下。”
嘉靖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海瑞?朕怎么没听过这个人?”
严邵庆心里嘀咕,那是因为海瑞现在还没上《治安疏》,确实还没到名动天下的地步。等那柄神剑出鞘时,道长您还能不能笑的问出来,气都气死了。
当然,这话严邵庆是不会对嘉靖说的,他早已准备好了另一番说辞:
“回陛下,海瑞是广东琼山人(今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府城镇金花村),嘉靖二十八年举人出身。此人有个绰号,叫海笔架,因其为人刚直不阿,生平最恨贪腐,在地方上素有清名。”
“此前他在南平县当教谕,上司来视察,别人都跪迎,唯独他站着,说什么此堂乃师长教子之地,不当屈膝。后来被调任淳安知县,任职期间吏治清明,百姓称颂。只是此人脾气耿直,不擅官场应酬,故而一直未得升迁。
臣此前去江南开海便久仰大名,去岁臣提出南直隶改棉为桑之时,见他是个能吏,便经臣举荐,调任上海知县,到任不过数月。”
嘉靖听着,笑道:“听你这口气,此人还是个刺头?”
严邵庆也不避讳:“陛下圣明。海瑞确实是个刺头。他认准的道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嘉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倒是个有骨气的。可你把这样的刺头带着,不怕他给你惹麻烦?”
对于这一点严邵庆也是有考虑过的,不过还是正色道:“陛下,臣要的就是他这股刺头劲儿。江南那些官员乡绅,最怕的就是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人。海瑞到了江南,就是一杆秤,能把那些贪官污吏的斤两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海瑞是广东人,与江南士绅素无瓜葛,在那边无亲无故、无门无派。这样的人,才能让江南百姓相信,朝廷是真心要整顿吏治,而不是换一拨人去割韭菜。”
嘉靖听着点了点头:“此人若真如你所言,倒是个可用之才。朕准了。上海县知县海瑞,改授南京都察院巡按御史,随你办差。”
严邵庆叩首:“谢陛下!”
“还有什么人,一并提了。”嘉靖问。
“臣请裕王府讲官张居正,以钦差副使身份,随臣一同前往江南。”
“张居正?”
就连一直垂手而立的黄锦,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诧异,忍不住看了严邵庆一眼。这小子,行事竟如此跳脱?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严家的小子带着徐阶的门生去江南,这又是唱的哪出?冯保在裕王府里头,黄锦对裕王府的人际关系可是清楚的明明白白。
嘉靖倒没急着表态,只看着严邵庆,等他解释。
严邵庆知道,自己这道请求比海瑞那道更敏感,更需要解释清楚。
“陛下,臣请张居正同行,有三层考量。”
“其一,张居正此人,臣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心思缜密,目光长远,于政务、经济、兵事皆有独到见解。臣此番南下,既要处置改棉为桑引发的人祸,也要为考成法的试行铺路。这两件事,都需要一个能谋全局、能算长远的人。”
“其二,考成法试行之地,臣想选在南直隶与浙江。这两处是大明财赋重地,也是吏治积弊最深的地方。若能在此处推行成功,则天下可仿而行之。
而张居正若能在试行中历练一番,将来回京,便是能协助朝廷推进考成法的干才。臣斗胆说一句,此人将来必是朝廷栋梁,与其让他窝在王府里读书,不如放到地方上磨一磨。”
“其三……”
说到第三点,严邵庆倒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
嘉靖看他那样子,轻笑一声:“有屁快放。”
“张居正是徐阁老的学生。此番南下,难免要查徐阁老的同乡、门生、故吏。让他跟着去,是非曲直摆在眼前,省得日后有人说臣公报私仇、栽赃陷害。”
嘉靖听完,心中倒更乐了。
一个徐阶的学生,一个严嵩的孙子。
这样的组合去查南直隶土地兼并,去查改棉为桑的国策,去南直隶定考成法。
年轻人,想法倒是新奇。清流查清流,严党查严党,倒是绝配。
当然,这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而且,张居正还有一层身份,他是裕王府的人,这一点嘉靖很清楚。裕王到底是朕的皇长子,他身边的人,迟早要入朝掌事。
让张居正去江南历练,既是对他的栽培,也是对裕王一系的示好。
嘉靖沉吟片刻,点点头开口:“张居正此人,学识渊博,有经世之才。你既看中他,朕便准了。不过你方才说,考成法试行之地选在南直隶与浙江。朕问你,你打算怎么试?”
没想到,张居正此时在嘉靖心中竟有如此高的评价,但却一直未得重用,想必是留给裕王的班底。
严邵庆来不及细细琢磨老道长对裕王的心思,眼下得先应对嘉靖的考教。
既然嘉靖把事应得这么痛快,后面必定要问个明白。
毕竟这一次,自己又要去江南。自己是有前科的,从开海到验丹,从赈灾到考成……这两年办的事,每一件嘉靖都看在眼里。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事办得太折腾,反而让这位心思深沉的老道长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嘉靖虽然喜欢能办事的臣子,但不喜欢超出自己掌控的臣子。
尤其是之前信誓旦旦给道长画饼,跑江南开海,结果牵扯出一堆麻烦事。
严邵庆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胆子太大。
虽然浙江的海上贸易勘合区确实办成了,光浙江一个点,现在每年能给朝廷带来几十万两银子的进项。
可那种被严邵庆推着走的感觉,嘉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舒服。
所以这一次,嘉靖要问清楚。
当然,但凡严邵庆没有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道长也是不放心放他出去的。这要是跑去江南一顿胡闹,没有办好差事,那嘉靖到时候又要出来擦屁股。
而在老道长眼里,改棉为桑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国策,因为嘉靖知道国库空虚,知道九边缺饷,知道宫里开支大。
不管是改稻为桑也好,还是改棉为桑也罢。这步棋一开始,就是为了弥补朝廷,弥补内帑而去的。
但是,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老道长的钱都敢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