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着急把布匹换成丝绸,多赚些银子回来,道长的日子好过些,朝廷的日子也好过些。
可嘉靖没想到,好好的国策,怎么到了下面竟成了刮民脂民膏的刀子。
更不要脸的是,那些官员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他们把稻田踩烂,把百姓打死,把罪名推到严家头上。
严家代表的是嘉靖的意志,是为他补窟窿的。
那骂严家就是骂嘉靖,这一点,嘉靖也是不允许的。
不然到最后,他这个皇帝,反倒成了他们要挟朝廷的筹码。
所以,嘉靖目的很明确:他只是想要找场子,小范围的杀杀一下那些敢给他泼脏水的人,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并不想弄得腥风血雨。
严邵庆定了定神,开始认真详细陈述此行江南的施政方针:
“回陛下,臣拟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是查清真相。臣到江南后,先不急着抓人,也不急着改策。而是以巡按御史海瑞为先锋,分头走访各府各县,收集证据,厘清责任。哪些官员参与了马踏青苗,哪些乡绅兼并了民田,哪些人被冤枉下狱,哪些人被逼致死。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嘉靖点点头道:“嗯,不错,还知道先礼后兵。此事最忌操切,你懂得稳字当头,朕就放心了。”
“第二步,公开处置,维护朝廷的清誉。待证据确凿之后,臣拟在应天府开堂。请南直隶各府官员、各乡绅代表、各百姓代表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罪状,公开处置。该杀的杀,该罢的罢,该赔的赔。让江南百姓亲眼看见,朝廷不是要刮他们的肉,是要给他们做主。”
听到这里,嘉靖心里非常满意严邵庆的安排,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朕自比汉文帝,行黄老之道,与民休息。可如今江南闹成这般田地,百姓怕是把朕当成了昏君吧?”
老道长在乎名声,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听到嘉靖的感叹。
严邵庆正色回道:
“陛下久居西苑,静心修道,治国之道,堪比文景。
江南之事,是官员作恶,乡绅贪婪,与陛下何干?臣此番南下,定要将那些害群之马绳之以法,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更要让天下人知道,陛下心中,装的是黎民百姓,不是那些贪官污吏。
而眼下这点困局,不过一时风雨。等攀到高处,自然万山皆小。如今大明上下一心,只要君臣同心,必能登顶俯瞰,尽掌天下山河。”
嘉靖听完,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这小子,拍马屁的功夫,比他爷爷还厉害。
堪比文景之治,盛世之象。
这话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好听呢?
嘉靖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丝不自在板着脸道:“行了,少给朕在这里贫嘴。你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准了。你接着说。”
严邵庆嘿嘿一笑:“是。”
“最后一步,待人心稍定之后,臣拟在南直隶、浙江直接试行考成法。各府各县,立限考成,逐级稽查。以民生为先,赋役为次。农桑、学校、流民、风俗四事,皆入考课。凡民生有缺者,虽赋役全完,亦当降罚。”
“同时,臣拟在两省设立考成局,由吏部、都察院派员常驻,负责监督考成执行。”
嘉靖沉吟片刻,问道:“此事,可曾与你爷爷商量过?”
严邵庆老实回答:“是,爷爷知晓。”
嘉靖点点头,转向黄锦:“黄锦,去内阁传旨:着严邵庆为钦差大臣,前往江南处置改棉为桑善后事宜,兼行考成法试行之事,张居正为副使随行。着海瑞调南京都察院巡按御史,一同办差。
考成法在南直隶和浙江试行。吏部和都察院那边,让内阁下文。赐严邵庆王命旗牌,准其便宜行事。”
黄锦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严邵庆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
“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
接下来几日,严邵庆主要就在内阁办齐文书。钦差江南这事不是老道长下旨就能直接动身的,还需要内阁与吏部勘合、都察院知会南京。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三五日。
刚好趁着这个时间段,一方面等着内阁正式下文,另一方面将手头的差事逐一交代安排下去。
工部虞衡司那边,如今军事上的装备研发与生产有唐顺之全权执掌。这位唐老先生得了严邵庆的大力支持下,如今更是焕发了第二春。也彻底迷上了火器改良,整日泡在作坊里琢磨铳管铸造和火药配比,比严邵庆这个正印郎中还要上心。
军器研发与生产有他把关,出不了岔子。
水利工程上有石亨主事,又有雷礼和徐杲两位督造,大小工程井井有条。至于民生农具的推广,赵文华的儿子赵鼎和钱进两个,营销思路在严邵庆点拨下更是彻底放飞自我,不仅把新式农具卖到了顺天府各州县,还准备向两京一十三省推广,准备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更别提户部浙江清吏司这边,有王国光、宋仪望、王璘、陈绍、靳学颜这些人,也不用严邵庆操心。
这个小团队里,随便拎出一个,将来都能开一本人物纪传。
可见大明人才何其多?
只不过聪明人聚在一起,未必能办聪明事。朝廷里有人心怀天下,有人只为私利,有人一腔热血,有人满腹算计。
人才再多,心不齐,终究难成大事。
严邵庆把他们叫到值房,将司里的事务一件件交代清楚,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再增加一下小团队的凝聚力:
“我这一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司里的事,你们商量着办。遇着拿不准的,多问问方侍郎的意思。”
众人齐声应诺。
工部和户部的差事交代清楚了,可还有一个地方让严邵庆心中最放心不下,就是内阁了。
他这一走,内阁那摊子事,势必要落到严世蕃头上。
这些日子有自己在内阁轮值,还能帮着老爷子分担担子,压一压胖爹那些出格的念头。
可一旦自己离开,内阁里谁能制衡严世蕃?
徐阶?袁炜?绝无可能。
严邵庆是奉旨协助老爷子处理朝廷奏疏,内阁只有三位阁老,平日里大家各管一摊。各地递上来的奏疏,内阁值房里每日处理的都是这些事。
只有发生大事时,才需要几人一起讨论,而那时老爷子才会来内阁,其他时候更多是待在严府,事情由严邵庆来处理。
随着年岁增长,老爷子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内阁繁重的工作量,已经不是严嵩能独自承担的。
眼下除了胖爹,老爷子也不放心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内阁之中掌控政务多少,就代表着掌控权力多少。
这一点万万不能让,也不能交给不信任的人。
如今严世蕃和严邵庆父子俩在理念上产生了很大的分歧。虽是父子,立场却未必相同。
老爷子所拥有的东西,严世蕃和严邵庆现在都还没有。但不可否认的是,严嵩的权位,他们父子俩却都能借来用。
别小看小阁老这个名号,不论官职论含权量,在老爷子的加持下,父子俩能调得动人,插得上手,参与的全是大明最顶层的斗争。
正因如此,严世蕃和严邵庆在大明朝堂上,才和别的官员截然不同。
两人都有各自的想法,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办事。
但凡是在内阁之中,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理念。
而这些理念也吸引了他们的党徒们,这也是为什么严邵庆能吸纳到一波小严党的原因。
徐阶虽然思想上比较保守,但也希望在大明朝政上,对一些事物进行小小的修缮。
徐阁老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修缮到成化、弘治年间就行。对于严邵庆提出的大规模变革,则持有反对意见。
哪怕是袁炜,也自有一套治国的理念。
而严世蕃有什么?只有一颗想掌控权力、享受荣华富贵的心。
在此之间,谁要是挡了严世蕃的路,都会遭受猛烈的打击报复。
至于什么国家、朝廷、老百姓,都是多余的。
然而奏疏上的处理,往往不同的一句话,在地方上产生的影响可能天差地别,完完全全关系着一方百姓的生存大事。至少在严邵庆的眼中是这样。
老爷子要是没有自己在内阁盯梢,内阁会被严世蕃折腾成什么样,结局就摆在那里了。
可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严嵩夹在中间也难受。
更多时候,严嵩宁愿躲在听雨楼,图个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