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严邵庆再次南下江南的消息,与前几日的考成法即将替换京察,一并成为嘉靖三十七年开年的两大热搜话题。
有人说小严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有人说严家这是要大义灭亲,还有人阴阳怪气地揣测,说这不过是做做样子,等到了江南,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管怎么说,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这位十四岁的钦差大臣。
当然,也包括那些与严家走得近的人。
春风楼,二楼雅间。
几位身着便服的官员围坐在桌旁,桌上摆满精致菜肴,几壶上好的金华酒。可眼下谁也没心思动筷子,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看着严世蕃。
“东楼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首先开口的是刑部右侍郎万寀,虽然竞选刑部尚书失败,但以他的职位,在鄢懋卿与赵文华纷纷落马以后,已然成为严世蕃的头号大将。此刻他脸上满是焦虑:
“考成法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咱们这些人,可都是跟着老严家多年的老人了,总不能真的大刀向自家人头上砍吧?”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是啊!东楼兄,令郎这次去江南,可有什么说法?兄弟们在南直隶也有几个故旧,总得提前打个招呼才是。”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朝廷里当官,在座的哪个不是江南那些人的靠山?大家不都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来的。
你老严家想要驱动这些官员干活,那一定要有好处的。要么是政治上的好处,要么是庇护他们作恶的好处等等。
现在不仅不给好处,还要查办小弟了,那谁还跟着你干啊。
而到了万寀、刑部侍郎这个级别,虽然说钱并不是最重要的,权才是。但并非就视金钱如粪土了。
对他们来说,控制底下官员,维护利益共同体就是最好的手段。
可有时候队伍大了,就是不好带。他们这次捞的是陛下的钱。
想让他们吐出来,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说什么顾全大局,适可而止,根本不可能做到。
严世蕃喝着酒,满嘴苦涩。
想来这个逆子到江南乱搞一番,就足够很多人反水了。
严家近来在朝堂上的举动,让人越看越迷糊。
此时,原刑部尚书何鳌的儿子何思赞,好不容易从户部陕西清吏司主事熬到一个正四品的梧州知府,正满怀激动准备上任,到一方捞一笔给老爹养老,却遇到这样的大环境,更是满脸通红地建议:
“东楼兄,你好歹管管你儿子啊!”
“实在不行,咱大伙帮帮你,把小严郎中弄回江西老家当一个安稳的地方官算了。朝廷上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小严郎中搅和,这没有了江南的钱财,严党就无法维持了。”
严世蕃无语地闷了一口酒。
管?怎么管?
如今老爷子已经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一味的纵容那逆子。
老爷子无非想要挽回局面,对陛下的处置是认打认罚。摆出壮士断腕的姿态,宁可折损一批所谓的严党,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了。
虽然说,严世蕃不认同严嵩的想法,也不认同严邵庆的劝诫。
但是严世蕃很清楚一件事:那逆子在嘉靖心中,是有圣眷的。但他严世蕃,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明白嘉靖对他,甚至带着几分厌恶。
自己当老子的,指挥严党中人去参儿子,脸还要不要?
更别提有陛下撑腰,是你想弄走就能弄走的?
再者还有老爷子护着,他现在说的话,比自己都有分量。
严世蕃只能装作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诸位放心,我严世蕃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你们跟着我严家这么多年,有功有过,我心里都有数。考成法的事儿,还在试行阶段,究竟怎么个弄法,还得看江南那边走成什么样。你们该干嘛干嘛,别自乱阵脚。”
众人面面相觑。
万寀叹了口气,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端起酒杯:“那就仰仗东楼兄了。”
众人纷纷举杯,可那酒喝进嘴里,却满不是滋味。
从春风楼出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严世蕃醉醺醺地被家丁扶上轿,一路晃晃悠悠回了严府。
听雨楼内。
老爷子靠在椅上,脚边跪着个小丫鬟,将他的脚放在自己胸口之上轻轻揉搓着,以至于柔软之处都变着形状……不要想歪,只是用体温暖和着老人家那一双冰冷的脚。
背后另有两个丫鬟从两侧捶背。
老爷子闭着眼,严邵庆坐在一旁细细地汇报着近日处理的一些朝廷事情。
严世蕃大步进来,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老爷子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了儿子一眼,又闭上了。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旁边,闷闷不乐:“爹,我有话要说。”
“说。”
“那逆子要去江南,底下的人有点坐不住了,想问问爹是什么意思!这逆子还在圣上面前要在江南推考成法,清查田地。那些地方官,有多少是咱们的人?您心里有数。”
严嵩淡淡道:“坐不住又如何?”
严世蕃急了:“爹,您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咱们严家能在朝堂上站稳,靠的不就是下面这些人撑着!没有他们,咱们什么都不是!如今那逆子要去江南作死,您就当真这么纵容?”
严嵩忽然睁开眼睛:“严世蕃,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咱们严家能在朝堂上站稳,靠的不是下面那些人,是靠陛下!”
严世蕃一滞。
严嵩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下面那些人是什么货色?贪的贪,捞的捞,借着咱们严家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这些人,真到了要紧关头,有几个能指望得上?”
严世蕃涨红了脸:“爹,您这话我不爱听。就算他们不可靠,没了这帮人撑着,咱们严党就维持不下去了!”
严嵩只是淡淡地说道:“天下的官员,都是朝廷的官员。哪里来的什么严党不严党的?又哪里分什么维持得下去与维持不下去的?”
“严世蕃,我今日还是那句话。你若不满老夫的决断,只管滚回江西老家。要悬梁、要自刎,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只是别拉着严家满门,给你垫背!”
“江南这块地盘,陛下想要,老夫便双手奉上。你那些党羽爪牙,该弃的弃,该舍的舍。庆儿此番前去本就是给陛下消气、给严家留条后路。”
“陛下是何等人物,你当真看不清?天下事,闹得再大,能定乾坤的,从来都在宫里,不在宫外。”
严世蕃冷哼一声:
“父亲你怕,我不怕!我严世蕃从来怕的不是皇上,是严家自绝于官场,是咱们父子,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你就好好看看,严家的生死,到底是谁在扛着!”
说完,严世蕃不屑一顾的离开听雨楼。
严嵩望着严世蕃,不觉得心中又是一痛,这个儿子怎么就不明白,严家的所有权力都是来自于嘉靖,你现在手中握的权力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你爹这个首辅的。
你还想学杨廷和、夏言掌控外朝文武百官来胁迫嘉靖达到自救,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而且绝对是不可能成功的。
因为你永远不懂在嘉靖的规则里,他永远是可以不用和你讲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