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徐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忽明忽暗的。
管事远远望见张居正的身影,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张大人来了,老爷在书房候着呢。”
张居正点点头,随他穿过垂花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内院走去。
不多时,两人到了内院之中,管事在书房外停下:
“张大人,您请。老爷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有劳管事。”
张居正先是轻轻叩了叩门,见里头没有回应。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犹豫片刻后便推门而入,却见徐阶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怔怔出神。
张居正从未见过老师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徐阶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次辅。哪怕是在内阁与袁炜争得面红耳赤,回到府中,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此刻,徐阶的眉间分明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老师?”
“老师?”
张居正轻声唤了两遍。
徐阶浑身一震,眼中那片刻的茫然迅速敛去,转而看向张居正,眉头缓缓舒展开,脸上挤出一丝笑:
“叔大来了。坐吧。”
张居正依言落座,却忍不住又多看了徐阶一眼。
“老师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徐阶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化开,摆摆手说道:“没什么,人老了,总爱想些有的没的。倒是你,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辛苦你了。”
说着,徐阶向门外唤了一声:“茶凉了,来人,换一壶热的来。”
门外丫鬟应声而去。
张居正知道老师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轻声道:“老师召见,学生自当前来。”
徐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学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那时候张居正不过二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自己当时一眼就看中了他,收在门下悉心栽培,算算时间已有十几年了。
可此刻看着这个学生,徐阶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叔大要跟着严家那小子去江南了。
徐阶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说道:“叔大,圣上已下旨意,不日你便要随严邵庆下江南了。”
张居正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学生在裕王府时便已知晓。”
徐阶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与严邵庆,交情如何?”
虽然老师这话问得随意,可张居正知道,这可不是随意的问题。
张居正稍作犹豫,如实答道:“学生与小严郎中相识于淮安巡盐之时。他在淮安曾协助学生处理盐引挤兑与官银失窃案,学生受益良多。此后偶有往来,多是论学论政。”
“哦?”
徐阶微微挑眉,“论政?论些什么?”
“多是他问,学生答。”
张居正斟酌着词句,“江南赋税、漕运利弊、边镇军饷、吏治积弊……学生初时只当他随口一问,后来才发觉,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他想要做的事。”
徐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严邵庆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张居正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徐阶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严邵庆是什么人?十四岁的户部郎中兼工部虞衡司郎中,严嵩的孙子,严世蕃的儿子。可小严郎中,又岂是这些名头能概括的?
沉吟片刻,张居正给出自己的评价:“小严郎中非常之人。”
徐阶饶有兴味地问:“怎么说?”
张居正道:“学生与他相交不深,然观其言行,察其处事,不得不叹服。此人年纪轻轻,所学之事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谈及政务更是一针见血。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不尚空谈,不务虚名。”
“更难得的是,他看问题从不从一家一姓、一党一派着眼,而是从天下全局着眼。譬如考成法,寻常人只想到如何考核官员,他却想到考核之后百姓如何,想到官员为了政绩会如何对待百姓,想到这套法子推行十年之后,大明会是什么模样。”
“这等眼光,学生自愧不如。”
徐阶听完,忽然轻叹一声:“你这个评价,不低啊。”
张居正苦笑:“学生不过是实话实说。若让学生在严郎中这个年纪写出《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这样的文章,学生是万万写不出的。”
徐阶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叔大,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记得你在王府讲学之余,也在写一篇文章,论述今日朝政之弊。可曾带来?”
张居正一愣,随即道:“草稿未就,不过老师想听,学生背来便是。”
张居正文采斐然,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此前所述的草稿已在脑中,于是正襟危坐朗声背诵起来:
“臣闻帝王之治天下,有大本,有急务。正心修身,建极以为臣民之表率者,图治之大本也。审几度势,更化宜民者,救时之急务也。大本虽立,而不能更化以善治,譬之琴瑟不调,不解而更张之,不可鼓也。”
“今朝廷之弊,有六:曰议论太繁,曰纪纲不振,曰法令不行,曰名实不符,曰民生困苦,曰武备废弛。此六者,积弊之所由生,而今日之所当急治者也……”
张居正背诵的,正是他日后在万历元年上呈的《陈六事疏》的雏形。
这篇文章,是他站在徐阶身边,借着内阁的机密资料,日积月累,反复琢磨,才总结出的六条积弊与对策。
徐阶听完,赞道:“好文章。”
张居正却摇摇头:“老师过奖了。弟子自己知道,这篇文章不过是浮光掠影,如医者用针,只触及皮毛。而严邵庆的考成法,直指五脏六腑,深入病根。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张居正这话由衷而发,却也透着一丝落寞。
当自己还在提炼改革的思想总纲时,人家十四岁的少年郎已经拿出了具体的施政方略。这种差距,让张居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然,若是严邵庆知道张居正此时的想法,他这个抄袭鬼也不知会不会脸红。
徐阶却轻轻摇了摇头:“你错了。我说你这篇文章好,并非因为见解多高深,而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苛责当政之人。”
张居正微微一怔。
徐阶继续道:“你没有直指陛下,也没有苛责严嵩,更没有怪罪于我。不像朝中那些清流,把天下种种弊病,一概推到某个人身上。你看的是制度之弊,而非一人之过。这份公心,才是最难得之处。”
徐阶很满意张居正的文章,却不曾想,不久后他就要看到另一人的文章比这篇更让人震惊,更让人焦虑,也更让人两难。
当然,这是后话了。
点评完张居正的文章后,徐阶又重新抿了一口茶润喉,又回到今夜的正题上:“叔大,你觉得严邵庆此番去江南,能把事情办成吗?”
张居正沉吟道:“严郎中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他既然敢接这个差事,心里应当已有成算。”
“成算?”
徐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叔大,你在王府讲学,于政务上毕竟历练尚浅。江南那摊子事,盘根错节,又岂是成算二字能应付的?”
“你以为,那些马踏青苗、逼死人命的官员,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他们背后站着谁?那些趁机兼并田地的乡绅,又是什么来头?”
张居正心中微动,没有说话,不知老师是何意?
徐阶继续道:“南直隶十府,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这些地方,多少官员是严家的门生?如今朝廷上的官员又有多少出自江南?说一句满朝文官皆江南都不为过。
还有那些两边都不沾、却能从中渔利的人,又有多少?这些人拧成一股绳,严邵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拿什么去碰?”
徐阶这话说得虽然直白,却也透着心中的几分无奈。
张居正沉默了低声道:“那老师的的意思是……”
徐阶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老夫不是要拦你。圣意已决,内阁下文,你既然被点了副使,这一趟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叔大,你要记住一句话。”
“请老师赐教。”
徐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叔大,谋国与谋身,从来不是两件事。你们这一去江南,就算办成了所有事,功成之日,也是树敌之时。
那些被查的官员,那些被夺田的乡绅,他们会恨谁?恨严邵庆?还是恨你。”
“老夫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此番南下,该做的事要做,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有些事,别碰得太深,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张居正垂首:“弟子谨记。”
徐阶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中又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摆摆手:“罢了,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息吧。这一去江南,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路上保重。”
张居正起身行礼:“多谢老师挂怀。弟子告退。”
退出书房,张居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夜风吹过,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居正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老师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
谋国与谋身,徐徐图之,适可而止。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老师似乎忘了一件事。
大明走到今日,吏治败坏,民生困苦,边患频仍,这已是重病缠身了。不下猛药,不动刀子,不伤筋动骨,是改不了的。
严邵庆的考成法,激进会得罪人,可至少他是在做事,是在试图改变。
而老师口中的徐徐图之,与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句适可而止……张居正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老师是松江府华亭县人,那里正是此次江南风波最烈的地方。
那些兼并田地的乡绅里,有没有与老师相识的?那些被逼死的百姓,老师可曾听说?
张居正不愿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老师终究是老师。
有些话,不必说,也不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