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严邵庆已将户部浙江清吏司与工部虞衡司的差事逐一交代妥当。可内阁那边的事务总是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完。只是江南事急,耽搁不得,当下也只得将内阁的差事一并交予父亲严世蕃。
午后,严邵庆从内阁值房出来,正要往张居正府上去。
此番南下,张居正以钦差副使身份随行,虽说两人此前也有过默契,但出行之前,总得当面将此行任务、各自分工、该统一的想法,还是有必要提前沟通清楚。
不想,刚出值房,便见张居正已立在门外等候。
严邵庆微微一怔,随即迎上前去。
张居正的到来,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说意料之中,是因为严邵庆在嘉靖面前举荐他为副使,便知道南下之前两人必有一晤。
即便不在京城,日后在官船上数十日的相处,也足以将此行方略磨合清楚,所以严邵庆在这几日之中并不着急去见张居正。
不过意料之外,则是严邵庆没想到张居正竟会主动来找自己。因为不管是从论年岁上,张居正长于自己。论资望上,那是日后名垂青史的名臣。
更何况,自张居正入裕王府为讲官后,两人的往来便不如从前频繁了。毕竟他是徐阶的学生,各有各的路要走。
尤其是随着徐阶与老爷子之间摆明车马、正面对垒,严邵庆和张居正的处境便愈发微妙起来。
因为徐阶与严嵩之间的角力,也是从不瞒张居正的。
徐阶对待张居正,那可谓恩深义重,视如己出。
毕竟他们师徒的关系要从嘉靖二十六年说起,那年徐阶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正是张居正这一届庶吉士的总教习。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春芳、张居正等人很多这些嘉靖二十六年这一届的都相当于徐阶的智囊团,朝廷最顶尖的政治博弈,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徐阶对他们的培养,也是不遗余力,他们心中对朝廷当下的格局也是清楚的。
虽然说,很多时候严邵庆所面临的风雨都是来自于清流,这些年所经历的便是他这几年的官场全部。
可这些在张居正眼中,那不过是朝廷暗潮涌动中的一朵浪花。
虽则这朵浪花有时候也不小,但更多时候与严邵庆之事同等甚至更为紧要的事,也在同时发生。
譬如眼下,朝廷上各方势力在对权力上的角逐正在悄然变化。
内阁之中,严嵩与徐阶包括袁炜都在各自布局,都在设法让天平向自己一方倾斜。
而朝廷里更多的是很多的无党派官员,其实也都在观望着。
当然,张居正更多的时候常常在裕王府一待就是一整天,虽身在王府,却也不得清闲。每日要学的太多:朝廷掌故、旧事成例、人物关系网络……桩桩件件,都得烂熟于心。
等到从裕王府出来时,很多时候官场上的变化已是月朗星稀,所以也从不参与到朝廷斗争来。
这也有,徐阶对张居正的保护,却不曾想还是被严邵庆推到前线来。
张居正在值房外等候,着实让严邵庆是大感意外的,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张同学了。
紫禁城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嘉靖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青词,这是翰林院许多人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从翰林直入内阁,这条路对很多人来说是最好的,比如袁炜从翰林入阁,李春芳从翰林做到吏部左侍郎。
对张居正而言,这条路未必最适合他,可翰林院数百年来早已形成一套完备的养成体系,朝廷诸多事务都有定规,升职起来也多有前例可循。
可张居正从不迎合。以至于这很长一段时间里,严邵庆不管是在宫廷里,还是在翰林院中都很少见到他的身影。
此刻,二人在宫外附近的一间酒楼落座。
严邵庆先开了口:“我正想寻叔大兄,不想叔大兄却先寻来了。”
张居正拱手道:“严郎中客气了。你在陛下面前两次举荐我为副使,我岂能不来道谢?”
严邵庆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不过是敬仰叔大兄的才学与风骨。”
张居正正色道:“严郎中有所不知,以你今日的身份地位,在圣上面前的一句话与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是截然不同。你这一句话,于我而言。总之,多谢了。”
严邵庆微微一怔,这才品出几分滋味,怎么感觉张居正在徐阁老那边一直在坐冷板凳,不如意的样子。
“怎么?叔大兄在徐阁老门下,莫非还有什么难处?”严邵庆问道。
张居正端起敬了严邵庆一杯淡淡道:“严郎中多虑了。徐师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有感激的份,哪有什么难处。”
严邵庆听出了这里头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聊起了正事:“此番南下,还请叔大兄多多指点。”
“严郎中,你在御前提出考成法,以民生为先、赋役为次这个民生为先,你是真这么想,还是说给陛下听的?”
按理说,以张居正的性子是不会问得这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的,可最近在裕王府的日子里,每每细读严邵庆提出的考成法,他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样子。
所以这话张居正不自然就脱口而出的问出来了。
严邵庆也不在意,放下酒杯正色道:“自然是真心话。此番南下,还请叔大兄多多指点。咱们这一去,既要处置江南的事,也要为考成法铺路。若能借着这个机会做些实事,今后回京也好有个交代。”
张居正点头,对这番话深以为然。
如今大明文官集团只顾着敛财自肥,不仅让朝廷财政日渐空虚,更动摇了朝局根基。若能在江南办成几件实事,即便只是小有成效,也能为日后推行改革,多添一分底气与信心。
而且通过江南反映到朝政上,在很多事情上便能为将来争取到更大的权限。
只是张居正心里清楚,江南那摊子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勋贵与乡绅盘根错节,几乎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切面,二者互为表里,一荣俱荣。
想要在江南做出改革,注定艰难。
在张居正看来,此番江南之行或许能略见成效,可过上几年,只怕又会被旧弊打回原形。即便如此,这已是眼下严邵庆能拿出的唯一可行之策。
如果他朝一日,若我为首辅再来整顿江南,首先要做的,便是把大明在江南的旧有势力杀个断层,才能腾出手来做实事。
当然这话,张居正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
张居正琢磨片刻后开口说道:此行任务我们主要可以量化为四件事:一是农桑、二是学校、三是流民、四是风俗。这四件事,每件都可以定出具体的考察标准一年一核,三年一比。如此,民生便不是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考绩。
当然这四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农桑增产,流民归乡,风俗教化都非一日之功。若一年之内未见成效便要降罚,会不会逼得地方官弄虚作假?”
严邵庆点头:“叔大兄虑得周全。所以不能只看一年,要看三年、五年。短期不见效的不罚,长期不作为的必究。
再者,考成之外还要有稽查。
京城以及南京都察院派员巡视,六科给事中核验,上下相制,左右监督。如此,即便有人想造假,也造不了太久。”
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考成法,倒是把前后左右都想遍了。我在王府这些年,自问对朝政也有几分见解,可与你这一比,倒显得纸上谈兵了。”
严邵庆连忙摆手:“叔大兄过谦了。我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陛下肯给机会。说实话,很多事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此番南下,还要仰仗叔大兄的谋略,咱们互相补益,才能把事情办成。”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笑举杯道:“既如此,你我便互相补益,把这趟差事办好。”
严邵庆哈哈大笑,也举起杯来,酒液入喉,胸中豁然开朗。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喝酒,请。”
“请……”
数坛以后,严邵庆更是跟着张居正吟唱起李白的诗句,是真的学着用古音唱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两日后,钦差一行自京城启程,沿运河南下。
此番南下,严邵庆以钦差大臣身份奉旨出京,排场虽不比督抚出巡,却也比先前南下时齐整得多,此行不在微服私访。
前导官手持王命旗牌开道,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锦衣卫校尉,由陆彩带队护卫。陆彩身后,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朱四、朱五、朱六、朱七四人分列左右。
严豹带着几名严府家丁跟在队伍后头,亦是一派肃杀之气。
严世蕃虽与儿子多有龃龉,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安排了罗龙文随行。
船队共三艘官船,中船为钦差座船,左右两艘护卫。
船上插着钦差二字大旗,沿河码头上的商船民船纷纷避让。
城门外,严世蕃在轿中远远望了一眼,放下轿帘,没有多说什么。
船队渐行渐远,京城在身后缩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运河两岸,杨柳依依,春水东流。
……
第一部 完结
各位宝子们,因为笼笼包不是专业的全职作者,有自身工作的原因,总是写写停停的很影响大家的阅读。这本书就先写到这里完成了第一卷,暂时先告一段落了。
很抱歉没能一口气把故事完整写完,让大家追得辛苦,也让很多宝子们期待落空,特别是每当看到有上万读者的在读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
这本重生大明当奸臣,第一部就这样匆匆收尾吧!接下来的剧情我先偷偷的私下屯稿吧,这样大家后面看的也比较连贯……
接下来我会认真打磨第二部的书本《重生大明当奸臣:青云直上》,把严邵庆没讲完的故事、没交代完的人物,重新好好写下去,会囤多多的稿子,给宝子们一次性发出来有始有终。
感谢一路陪伴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你们的支持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底气。第二部《重生大明当奸臣:青云直上》再见,希望还能得到大家的喜欢与陪伴!!
新书我先申请,后续稿子写完在一起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