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的海风似乎还带着咸湿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但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官道变得宽阔而平整,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细碎的黄沙,踩上去坚实平整,显然常年有人修整维护。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骑着骏马的士人,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更有押送粮草的官兵。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繁华的乐章。
越靠近那座雄踞关中的巨城,空气中弥漫的繁华与威严便愈发浓重。
远处,那高耸入云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大兴城——或者说,长安。
大隋帝国的权力中枢,天下万邦仰望的所在。
杨铮骑在异兽白虎“雷霆”之上,紧随义父靠山王杨林的马车。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杨林所赐的锦绣战袍,玄色底上绣着暗金云纹,衬得他愈发英武不凡。龙魂霸王枪横于鞍前,漆黑如墨的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没有披甲。
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锐利如鹰的眼神,以及身下那头神骏非凡的虎王,足以让所有路人为之侧目。
“快看!那是什么?!”
“白虎!是白虎!”
“虎背上还有人!那是哪家的将军?”
“嘘!没看到那是靠山王府的旗帜吗?是那位传说中的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就是降服虎王的那位?我的天……”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又随着车队的前行而渐渐远去。杨铮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仿佛那些惊叹和议论与他无关。
但那些目光,他全都感受到了。
有惊叹,有敬畏,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隐晦的——敌意。
三十六名天罡亲卫身着统一制式的黑色轻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挎横刀,沉默地护卫在后。他们行动如一,步伐整齐,连呼吸的频率都仿佛一致。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与京城那些仪仗华丽的卫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沿途的百姓看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杨铮抬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城城墙。
城墙高耸入云,目测足有五六丈。青灰色的城砖历经风雨,却依旧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厚重感。城楼巍峨,飞檐斗拱,旌旗招展。城门洞开,足可容纳数骑并行,进出的行人如织。
这就是长安。
前世他也曾见过现代大都市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钢铁丛林直插云霄。但那种冰冷的感觉,与眼前这座凝聚了无数古代工匠心血、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巨城相比,是截然不同的震撼。
“义父。”
杨铮驱虎靠近马车,轻声道:
“这京城,果然气象万千。”
车帘掀开,杨林探出头来。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征战一生的老将对这座帝国中枢的复杂情感。但随即,那丝复杂便化为坚定。
“是啊,京城。”
杨林缓缓道:
“这里是帝国的中心,也是风云汇聚之地。铮儿,记住为父的话——”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看着杨铮:
“在此地,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权贵遍地,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凌厉:
“该展露锋芒时,也绝不可退缩!你是我杨林的义子,陛下亲封的虎贲郎将,有为父在,无人可轻辱于你!”
“孩儿明白。”
杨铮郑重点头。
他当然明白。
京城不比登州军营。那里虽有厮杀,却单纯。这里看似繁华,却暗流汹涌。他这种骤然崛起、身负殊荣的“新人”,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来窥探,甚至敌意。
但那又如何?
前世今生,两世为人,他何曾怕过谁?
车队穿过城门,进入长安城内。
街道宽阔得令人咋舌,据说足以容纳十二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茶的、卖酒的,有打铁的、修车的、算卦的、看相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热闹非凡。
杨铮骑在虎背上,缓行而过。
所到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不是因为敬畏那靠山王府的旗帜,而是因为雷霆那庞大的身躯和那不经意间扫过的琥珀色眸子。那目光所及,人人背后发凉,连那些高声叫卖的商贩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让开让开!别挡道!”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呵斥。一队人马横冲直撞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余名膀大腰圆的家奴。
那公子看到杨铮,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雷霆身上,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好一头白虎!”
他勒住马,指着雷霆,对身旁的家奴道:
“去,问问那是谁家的,这虎卖不卖?”
家奴正要上前,却被同伴一把拽住。那同伴脸色发白,指着杨铮身后的旗帜,颤声道:
“公……公子,那是靠山王府的旗帜!”
年轻公子脸色一变。
靠山王杨林,那是陛下的皇叔,功勋卓著,威望滔天,岂是他能招惹的?他连忙拱手赔笑,带着家奴灰溜溜地让到一旁。
杨铮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前行。
这些小插曲,不过是京城的日常。真正的大人物,还在后面。
靠山王府在京城的宅邸,位于崇仁坊,占地极广,气势恢宏。
朱红大门,铜钉铜环,石狮雄踞,门匾上“靠山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早有管事仆役跪迎,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人。
“恭迎王爷回府!”
“恭迎十三爷回府!”
杨林下车,微微颔首,对杨铮道:
“铮儿,你先随管家熟悉府中环境,为父即刻入宫觐见陛下,汇报登州军政。”
“义父放心。”
杨铮抱拳。
杨林点点头,换了朝服,带着亲卫匆匆离去。
杨铮翻身下虎,拍了拍雷霆的脑袋。白虎会意,懒洋洋地趴伏在门前的石阶旁,眯起眼睛打盹。有它在此,连门房都不用派人了。
“十三爷,请随老奴来。”
老管家躬身引路,带着杨铮进入王府。
这座王府比登州的更加宏伟气派。
入门是宽敞的影壁,绕过影壁,便是前院。青石铺地,两侧种着两棵参天古槐,树龄怕有百年以上。穿过垂花门,便是中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尽显亲王威仪。再往后,是后花园,假山池沼,曲径通幽,一步一景。
杨铮信步由缰,感受着这帝国顶级的奢华。
但心中,却无太多波澜。
奢华又如何?
权势又如何?
他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他要的,是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
“义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杨铮回头。
只见杨玉儿在一名侍女的陪伴下,快步走来。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精致的湖蓝色衣裙,裙角绣着淡雅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丝绦,更显得腰肢纤细,身姿婀娜。发髻轻挽,斜插着一支碧玉簪,略施粉黛,比在登州时更添了几分京城贵女的娇媚。
见到杨铮,她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玉儿妹妹。”
杨铮微笑回应:
“你也到京城了。”
看来杨林是打算将义女也接来京城常住。这也正常,杨玉儿年岁渐长,总在登州军营也不合适。京城繁华,更适合她这样的大家闺秀。
“嗯,前几日随义父的家眷车队一同到的。”
杨玉儿走到近前,微微仰头看着杨铮。
她比杨铮矮了一个头,这样仰视的角度,更能看清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一切。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义兄。”
她压低声音,小声道:
“京城里规矩多,人也复杂,你……你要小心些。”
眼中满是关切。
她虽不涉军政,却也明白,像杨铮这样骤然崛起的新贵,必然会引来无数目光。有善意的,更有恶意的。那些权贵子弟,惯会捧高踩低,拉帮结派。义兄初来乍到,难免会被人盯上。
“放心。”
杨铮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我自有分寸。”
他自然有分寸。
前世身为特种兵王,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权贵的把戏,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急促,甲胄碰撞声铿锵,伴随着门房惊慌的呼喊。
杨铮眉头微皱,抬眼望去。
一名门房气喘吁吁地跑来,躬身禀报:
“十……十三爷!府外来了一队宫中禁卫,说是传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见驾!”
杨铮与杨玉儿对视一眼。
杨玉儿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杨铮却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袍: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转身,对杨玉儿宽慰地笑了笑:
“不必担心,应是陛下想见见我这位‘义侄’。你在府中安心等候便是。”
说罢,大步向府门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山,步履从容。
杨玉儿望着那背影,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义兄……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皇宫,紫宸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朱红的立柱,描金的藻井,汉白玉的台阶,无一不透着帝王之家的威严。
杨广高坐龙椅之上。
比起几年前微服时的模样,他眉宇间的帝王威仪更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但眼神深处,那抹锐意与偶尔闪过的急躁却并未改变。
这位大隋天子,依旧是那个志在一统天下、建立不世功业的杨广。
殿下,除了刚刚禀报完登州军政的杨林,还站着数位重臣。
有当朝宰相,有六部尚书,也有几位身着甲胄的武将。
其中一人,尤为醒目。
此人站在群臣之首,身量极高,足有九尺。体魄雄健至极,即使身着华丽的明光铠,也难以掩盖那贲张的肌肉线条。那铠甲仿佛要被他撑破一般,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面容冷峻,剑眉斜飞,一双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周身散发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惨烈杀气,以及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强烈自信。
那杀气之浓,几乎凝成实质,让站在他身侧的大臣们都下意识地拉开了半步距离。
正是当今大隋公认的第一猛将——
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
当杨铮在內侍引领下步入大殿时,立刻感受到了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杨广的目光,审视中带着期待。这位大隋天子想亲眼看看,被皇叔夸上天的义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杨林的目光,满是鼓励和自豪。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毫不掩饰。
其余大臣的目光,好奇、探究、揣测,各有不同。
而最锐利、最具压迫感的一道——
来自宇文成都!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更带着一丝隐晦的——
嫉妒与战意!
显然,这位天宝大将军,对于这位突然冒起、深受帝宠和王眷的“十三太保”,充满了不服气。
他是大隋第一猛将。
他是无敌的宇文成都。
什么时候,冒出来个什么“十三太保”,也敢和他相提并论?
今日,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杨铮迎着那目光,神色不变。
他步伐沉稳,目不斜视,走到殿中,依礼参拜:
“臣,杨铮,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姿态从容。
“平身。”
杨广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显然对杨铮的第一印象不错:
“杨爱卿,这位便是你在奏章中屡次提及、赞不绝口的义子杨铮?”
他打量着杨铮,目光从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上,越看越是满意:
“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回陛下,正是犬子杨铮。”
杨林躬身答道,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
“嗯,不错!”
杨广抚须点头:
“在登州屡立战功,降服虎王,箭术通神,更练得一支精兵——杨爱卿,你为我大隋培养了一位栋梁之才啊!”
“陛下过誉了。”
杨林谦逊道:
“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犬子不过略尽绵力。”
话虽谦逊,但那语气中的自豪,却掩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金石之音,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陛下!”
宇文成都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听闻杨小将军有万斤神力,勇冠三军,更是箭术通神,百步穿杨,风中射落叶。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不知,这传言是否有些夸大?军中儿郎,终究要以实力说话。空口无凭,若只凭传闻便加官进爵,恐怕军中将士会有所不服。”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充满了挑衅意味。
“空口无凭”——这是在质疑杨铮的战功。
“只凭传闻便加官进爵”——这是在暗示杨铮受宠是靠关系。
矛头直指杨铮,却也隐隐指向了举荐他的杨林。
杨林眉头一皱,沉声道:
“宇文将军,铮儿年轻,些许微功,当不得将军如此挂怀。”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但宇文成都却是不依不饶。
他对杨林拱了拱手,算是告罪,然后对着杨广道:
“陛下,非是末将多事。只是虎贲郎将乃陛下亲军要职,责任重大。若杨小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末将自然心服口服,日后同殿为臣,也好同心协力,共保大隋。若只是……呵呵——”
他轻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只是浪得虚名,那趁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也好让末将心中有个计较,免得日后配合生出龃龉。”
他这话,逼着杨广和杨铮表态。
杨广看向杨铮,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他没有立刻开口,显然也想看看,这位被皇叔夸上天的义子,究竟有多大本事。能否压住宇文成都这等骄兵悍将的气焰,也是检验成色的重要一环。
殿中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杨铮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分担忧的。
宇文成都啊!那是宇文成都!大隋第一猛将,号称“天下无敌”!他亲自下场挑衅,这年轻人如何应对?
杨铮迎着宇文成都挑衅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那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的心如止水。
他上前一步,对着杨广躬身道:
“陛下,宇文将军所言极是。军中凭实力立威,空口无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宇文成都对视:
“臣愿接受宇文将军的‘指点’。”
他刻意用了“指点”二字。
既保持了谦逊——承认宇文成都是前辈,是“指点”。
又不失锋芒——敢接受挑战,就说明有底气。
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杨广眼前一亮。
“好!”
杨广龙颜大悦,抚掌道:
“既然如此,二位爱卿便在校场稍作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了和气!”
切磋,点到为止。
但谁都知道,这一战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臣,遵旨!”
杨铮和宇文成都同时应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杨铮的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宇文成都的目光,炽烈如火,战意滔天。
仿佛有火花迸溅。
一场龙争虎斗,已在所难免。
而这场初遇,将决定未来两人在大隋军中的地位与关系。
杨铮心中清楚——
要想在这京城立足,赢得真正的尊重,这一关,必须过!
而且——
要过得漂亮!
殿外,阳光正好。
杨铮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身后,宇文成都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嘴角微微勾起。
宇文成都……
大隋第一猛将么?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第一”的成色,究竟如何。